闻砚第二天一早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陆鹤亭。
回车键按下去,出来一堆新闻。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省高院退休法官陆鹤亭:三十年审判生涯零错案。”
“陆鹤亭退休后转型古董车收藏,开行车行引关注。”
“前法官的古董车情结:每一辆车都是一段历史。”
闻砚点开最后那条新闻,里面配了几张照片。陆鹤亭站在一辆老款奔驰旁边,西装革履,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出那辆奔驰保养得很好,漆面锃亮。
新闻里说,陆鹤亭退休后开了这家古董车行,专门收藏和展示经典老车。那辆奔驰是2000年款的,是他收藏里最得意的一辆。
闻砚放大了照片,盯着那辆车看了好几秒。
2000年款。
他妈的案子是1999年判的。判完第二年,陆鹤亭就买了这辆车。
他关掉新闻,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林蔷端着咖啡走进来,看他一眼。
“你最近不对劲。”林蔷把咖啡放在他桌上,“天天查二十年前的旧案,不吃不喝的。”
闻砚没接话,继续看电脑屏幕。
林蔷拉过椅子坐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闻砚关了网页,转头看着她:“我母亲的案子。”
林蔷愣了一下:“你妈不是车祸吗?”
“是车祸。”闻砚说,“但不是意外。”
林蔷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表情从疑惑变成认真。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说清楚。”
闻砚把手机掏出来,找到那段录音,按了播放。母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经纶,这条路不该被堵住的……我手里有证据,是那块地的……”
林蔷听完,皱了皱眉:“这是你妈的声音?”
“从她出事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里恢复的。”
“她说的‘经纶’是谁?”
“宋经纶。”闻砚把手机放下,“我弟弟的养父。”
林蔷的脸色变了。她知道宋经纶,本市有名的地产商,经常上新闻。
“你意思是……”林蔷没把话说完。
“我意思是,二十年前我妈不是被醉驾司机撞死的。”闻砚的声音很平静,“是被人灭口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林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闻砚看着她:“你真信?”
“我信你。”林蔷站起来,“你说吧,要我干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闻砚关了电脑,“古董车行。陆鹤亭开的那个。”
陆鹤亭的古董车行在城西,一个独栋的二层楼,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鹤亭车行”。闻砚把车停在路边,和林蔷一起走进去。
店里很安静,灯光打的都是暖黄色的。展厅里停了七八辆车,有老款保时捷、老款捷豹,还有一辆老式红旗。最中间的位置摆着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车身线条圆润,是老款S级,保养得像新的一样。
一个年轻店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着说:“两位想看看什么车?”
闻砚扫了一眼展厅:“这辆奔驰挺好看的,什么年份的?”
“2000年的,陆老板的私人收藏,不卖的。”
闻砚点点头,走到奔驰旁边,绕了一圈。车门没锁。他装作欣赏内饰的样子,拉开车门,弯腰探头进去。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声音炸开了。
陆鹤亭的声音,比他现在的嗓音年轻一些,但那个腔调没变,慢条斯理,带着官腔。
“事故照片换掉,把断头路那张删了,换成普通路段的。血检报告改成零点八,刚好醉驾标准。”
另一个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语气有点慌:“陆法官,这案子有隐情?”
陆鹤亭的声音冷了下来:“钱你收了,事你办了,别多问。”
闻砚的手没动。声音还在继续。
切换到另一段通话。陆鹤亭在接电话,语气客气了很多。
“宋总,你放心,这案子铁案,谁都翻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经纶的声音,年轻版的,但那个说话的方式没变,慢悠悠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证据处理干净,我不想有任何后顾之忧。”
陆鹤亭:“我已经把那条路的所有监控都抹了,没有任何记录。”
闻砚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退出来,关上车门,对店员笑了笑:“这车保养得真好。”
店员也笑了笑:“陆老板对车很上心,每个月都要亲自打蜡。”
闻砚点点头,掏出手机装作拍照的样子,在展厅里转了一圈。他走到窗边,假装拍窗外的风景,实际上按下了录音键——口袋里,录音还在继续。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车行后面有个院子,用铁栅栏围着。院子里有个车库,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露出一截车头。那辆车落满了灰,和前厅这些锃亮的收藏车完全不一样。
闻砚多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他走回展厅中央,对林蔷说:“差不多了,走吧。”
林蔷正蹲在另一辆老车前面拍照,听见他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就走?”
“嗯。”
两个人往门口走。刚推开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车行门口。车门打开,一个老人走下来。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闻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闻?”他走过来,伸出手,“闻雅琴的儿子?”
闻砚握住他的手:“陆法官好。”
陆鹤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点头:“像,真像你妈。眉眼像,气质也像。”
“谢谢陆法官。”
陆鹤亭拍拍他的肩膀:“听说你是保险行业的铁面判官,破了上千起案子。你妈如果在天有灵,一定很骄傲。”
闻砚微笑:“谢谢陆法官。我最近在整理一些旧案档案,可能会打扰到您。”
陆鹤亭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一点:“随时欢迎。不过——”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闻砚。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有些声音,听不见才是福气。你说对吧?”
闻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陆法官说得对。”
陆鹤亭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车行。
闻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林蔷拉了他一下:“走吧。”
两个人上了车。闻砚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陆鹤亭站在车行门口的玻璃窗后面,正看着他们。
林蔷把安全带系上,忍不住问:“那个陆法官什么意思?”
闻砚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位:“他知道我在查什么。”
“他知道?”
“从他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了。”闻砚换了个档,“他知道我在查二十年前那桩案子,也知道我来他车行不是看车的。”
林蔷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陆鹤亭还站在窗边。
“那他为什么不拦你?”
闻砚冷笑了一声:“因为他觉得我不可能查到什么。”
林蔷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查到吗?”
闻砚没回答。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还在录音,红灯一闪一闪的。
“快了。”他说。
车子拐了个弯,车行的影子从后视镜里消失了。但闻砚知道,陆鹤亭还站在那里。那个姿势,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来啊,我不怕你查。
闻砚踩下油门,车速快了起来。林蔷坐在副驾驶,偷偷看了他一眼。
她认识闻砚三年了,从没见过他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冷静的、很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表情。
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的人,终于找到出气口了。
“你刚才在那辆奔驰里,”林蔷试探着问,“发现了什么?”
闻砚没直接回答。他把车停在路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停止录音。然后调出手机上刚才同步保存的那段车内声音,点了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了陆鹤亭的声音。
“事故照片换掉,把断头路那张删了,换成普通路段的。血检报告改成零点八,刚好醉驾标准。”
林蔷瞪大了眼睛。
“钱你收了,事你办了,别多问。”
林蔷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是……陆鹤亭的声音?”
“对。”
声音切换到第二段。
“宋总,你放心,这案子铁案,谁都翻不了。”
“证据处理干净,我不想有任何后顾之忧。”
“我已经把那条路的所有监控都抹了,没有任何记录。”
林蔷听完,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半天没动。
“宋总……”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是你弟弟那个养父?”
“宋经纶。”闻砚把手机收起来,“经纶地产的老板。”
林蔷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二十年前你妈的案子,陆鹤亭收了宋经纶的钱,篡改证据,把意外事故弄成了醉驾案?”
“不只是篡改证据。”闻砚重新发动车子,“我妈是被灭口的。她手里有宋经纶行贿的证据,那块地的批文有问题。”
林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这摊水太深了。”
“再深也要蹚。”
“你知道陆鹤亭和宋经纶是什么关系吗?”
“还不知道。”闻砚把车开上主路,“但赵崇光出事后,第一个想到的是找陆鹤亭保他。说明他们的关系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林蔷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查。
闻砚开着车,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段录音。陆鹤亭说“宋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的味道。一个退休法官,对一个地产商用这种语气,说明他们之间不只是熟人。
是利益关系。
陆鹤亭帮宋经纶把事情摆平了,宋经纶给了陆鹤亭好处。那辆2000年的奔驰,判案后第二年买的。这就是好处。
闻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开出去十几分钟,林蔷突然开口:“我查到了。陆鹤亭和宋经纶的公开交集不多,但有一样——陆鹤亭退休后,挂名当了经纶地产的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
“对,就是挂名的那种。经纶地产官网上的管理团队页面,陆鹤亭的名字和照片都在。”林蔷把手机递给他看,“陆鹤亭退休后就没再从事过法律工作,唯一挂名的就是经纶地产。”
闻砚扫了一眼手机屏幕。陆鹤亭的照片和简介都在上面,头衔写的是“集团法律顾问”。
一个退休法官,只给一家地产公司当法律顾问。
“还有别的吗?”闻砚把手机还给林蔷。
“我再查查。”林蔷低头继续搜。
闻砚把车开回公司楼下,熄了火。他没急着下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今天这一趟,拿到了陆鹤亭篡改证据的录音。但光有这个还不够,还需要更多东西。
陆鹤亭和宋经纶之间到底是怎么交易的?当年的那场事故,除了篡改证据,还有什么猫腻?那个断交路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车行后面那个车库里的那辆旧车,是什么车?为什么要停在那个破旧的车库里,而不是放在展厅里?
闻砚睁开眼,掏出笔记本,写下了几行字:
陆鹤亭的奔驰——录音到手。
车行后车库——旧车头——需查。
陆鹤亭与宋经纶的资金往来——需调记录。
断交路口当年的规划变更——需调政府档案。
他合上笔记本,打开车门。
林蔷还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你先上去,我把这几条新闻看完。”
闻砚点点头,自己进了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冷的、很长的、等了很多年的执念。
电梯到了,门开了。闻砚走出去,走廊里没人。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陆鹤亭说的那句话。
“有些声音,听不见才是福气。”
闻砚把钥匙扔在桌上,坐下来。
他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冷的、硬的、带着杀气的笑。
“但我不是来听福气的。”他低声说,“我是来听真相的。”
他打开电脑,开始查陆鹤亭。
这一次,不是查新闻。他登录了保险行业协会的内部数据库,调出了陆鹤亭名下所有的车辆登记信息。一辆黑色奔驰轿车,2000年上牌,车主陆鹤亭。一辆黑色奥迪,2010年上牌,车主陆鹤亭。还有一辆——
他定住了。
还有一辆灰色的沃尔沃轿车,1998年上牌。车主写的不是陆鹤亭,而是经纶地产有限公司。
1998年款沃尔沃。
母亲出事那年,宋经纶开的也是这辆车。
闻砚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沃尔沃。
经纶地产。
宋经纶。
他关了数据库,靠在椅背上。
车行后面那个灰扑扑的车库里,停的会不会也是一辆沃尔沃?
他不知道。但他会查清楚的。
窗外天快黑了。闻砚没开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的蓝光。
他想起母亲的声音。
“经纶,这条路不该被堵住的……我手里有证据,是那块地的……”
这句话,他听了不下一百遍了。每听一遍,就多想一层意思。
不该被堵住。不只是路。
是真相。
有人想把真相堵住。
但闻砚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堵着。
他拿起手机,给闻笛发了一条短信,只写了五个字。
“周六一起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闻砚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