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把钥匙扔在玄关,没开灯,直接走到客厅的桌前坐下。桌前摆着母亲的遗像,香炉里的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香灰。
他掏出手机,翻到下午在档案局录下的那段母亲的声音。
他按下播放。
“经纶,这条路不该被堵住的……我手里有证据,是那块地的……”
声音断了。
他再按一次。
“经纶,这条路不该被堵住的……我手里有证据,是那块地的……”
又断了。
闻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听。一遍,两遍,三遍。他数着,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每遍都一样。声音急促,带着恐惧,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经纶。”
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两个字。
经纶是谁?
母亲在叫一个叫经纶的人。这条路不该被堵住。她手里有证据,是那块地的。
什么地?
闻砚盯着本子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经纶”下面划了条横线,又写下“经纶是谁”四个字。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躺下,睡了两三个小时就醒了。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拿起手机拨了闻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闻笛接了,声音还带着困意:“哥?这么早。”
“经纶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闻笛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那是宋叔叔啊,宋经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闻砚没回答:“他全名叫什么?”
“宋经纶,经纬的经,经纶的纶。哥,你没事吧?”
“没事。”
闻砚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手机。宋经纶。经纶。母亲在临死前叫的名字,是一个叫宋经纶的人。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闻砚公司的车库在地下二层,这个点没什么人。他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先拉开手套箱,从最底下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泛黄了,边角有点卷。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母亲,闻雅琴,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自然。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高个子,浓眉大眼,穿着白衬衫,站在母亲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经纶,1998年春。”
闻砚盯着照片里的男人看了好久。那不是他父亲。他父亲叫闻正勋,他见过照片,个子不高,戴眼镜,很瘦。这个男人完全不一样。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正面。母亲笑得很自然,是她生前最好看的一张照片。
闻砚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装回手套箱,发动车子,开往公司。
保险公司的大办公室还没什么人上班。闻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到白板前,拿了一支黑色马克笔。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写上“撞击角度”。然后在旁边画第二条线,写上“伤情报告”。再画第三条线,写上“供词时间线”。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三条线,开始往里面填内容。
撞击角度:根据事故现场照片,母亲的车是被一辆车从侧面撞击,撞击点在副驾驶位置。也就是说,那辆车的司机是从副驾驶那边撞过来的。但母亲的驾驶座在左边,正常行驶的情况下,对方要从右边撞过来,必须逆行或者从辅路冲出来。而那条断交路口,根本没有辅路。
伤情报告:醉驾司机的伤情报告显示,他的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意味着他当时根本无法用力打方向盘。但从撞击痕迹来看,肇事车辆在撞上去之前有明显的转向避让动作,这个动作需要两只手同时用力。
供词时间线:醉驾司机的供词说,他从喝酒到出事一共两个小时,喝了半斤白酒。两个小时半斤白酒,血液酒精含量应该超过1.2,但血检报告只有0.8。而且他说自己一直清醒,但供词里连撞车的具体时间都记错了,差了十五分钟。
闻砚用红色马克笔把这三个矛盾点圈出来,然后用线把它们连起来。三条线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闭合的三角形。
他站在白板前,盯着这个三角形看了十几秒。然后在三角形正中间,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大字:
杀。
他退后一步,低声说:“十二年三千份报告,没有一个意外能同时违反这三条铁律。”
门被敲了两下,林蔷探进半个脑袋:“你在跟谁说话?”
“没有。”闻砚用白板擦把那个“杀”字擦掉,“找我有事?”
“你弟弟来了,在楼下。”林蔷看了一眼白板上的三角形,“你这画的什么?”
“力学模型。”闻砚把白板擦放下,“让他上来吧。”
闻笛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进门先扫了一眼闻砚的办公室,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哥,你昨晚打电话问宋叔叔的名字,到底怎么回事?”
闻砚坐到他对面:“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你骗不了我。”闻笛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你是不是在查妈的案子?”
闻砚没说话。
闻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但那个案子已经判了二十年前,司机也坐牢了。你查也查不出什么。”
“你怎么知道查不出什么?”
闻笛愣了一下:“你查到什么了?”
闻砚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闻笛也没追问,把信封推过来:“宋叔叔的简历,你不是想了解他吗?他其实是咱妈的前男友。妈去世后他照顾了我们三年,后来收养了我。”
闻砚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简历很简洁,一张A4纸就够了。宋经纶,出生于1965年,毕业于省大学经济系。1999年成立经纶地产,首个开发项目位于城北断交路段两侧。
闻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断交路段两侧。
他放下简历:“宋叔叔的地产公司,第一个项目就在妈出事的那条路旁边?”
闻笛点头:“对,那块地以前是荒地,后来路废弃了,他就低价买下来开发了。现在那片是高档住宅区。”
“低价买下来?”
“那时候那条路刚废弃,地价很低。宋叔叔说他是眼光好。”
闻砚把简历装回信封:“眼光好。”
闻笛看了他一眼:“哥,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闻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辆车的声音告诉我,妈不是意外死的。”
闻笛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闻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话:“那个醉驾司机……三年前出狱了。我去找过他。”
闻砚抬起头:“你去找过他?”
“偷偷去的。”闻笛的声音很低,“他什么都不肯说。我问他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他就一直摇头。我问他是不是有人让他顶罪,他眼眶红了,但还是什么都不说。”
闻砚等着他继续说。
闻笛深吸了一口气:“我走的时候,他拉住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妈是个好人’。”
闻砚握紧了咖啡杯。杯里的咖啡已经不烫了,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就这一句?”闻砚问。
“就这一句。然后就关门了。我后来再去,他已经搬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闻砚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楼顶,灰蒙蒙的一片。
“哥,”闻笛也站起来,“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闻砚转过身看着他:“我听到那辆车里的声音。赵崇光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
“陆鹤亭。”
闻笛愣住了。他是刑警,当然知道陆鹤亭是谁。省高院退休的法官,在司法系统干了三十多年。
“陆鹤亭?”闻笛的声音有点发紧,“判妈那个案子的法官?”
“对。”
“你怎么会从他身上查到六车连撞?”
“不是从他身上查到的,是从六车连撞查到他身上。”闻砚走回桌前,拿起那封简历,“赵崇光临死前说‘陆鹤亭说过会保我们的’。一个地产商,临死前相信一个退休法官能保他。你不觉得奇怪吗?”
闻笛没说话。
闻砚把简历装回信封,递给闻笛:“帮我个忙。查一下陆鹤亭退休后和宋叔叔有没有往来。”
闻笛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哥,你真的觉得宋叔叔有问题?”
“我不知道。”闻砚说,“所以才要查。”
周六晚上七点,闻砚准时出现在宋经纶家门口。
宋经纶住的地方是城北最高档的小区,独栋别墅,前后带院子。闻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闻砚的车过来,招了招手。
“宋叔叔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闻笛一边走一边说,“他听说你来,高兴坏了。”
闻砚没接话。
两个人进了门,玄关摆着一双新拖鞋。宋经纶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笑着喊:“砚砚来了?快坐快坐,最后一个汤马上好。”
闻砚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客厅装修得很讲究,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闻笛给他倒了杯茶。
“宋叔叔对你可真好,”闻笛小声说,“平时我来,他都不亲自下厨。”
闻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不一会儿,宋经纶端着菜出来了。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菜心,还有一大碗鸡汤。他把菜一样一样摆好,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笑着坐下来。
“砚砚,好久没回家了,你弟弟总念叨你。”宋经纶拿起筷子给闻砚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瘦了。”
闻砚礼貌地笑了一下:“谢谢宋叔叔。”
宋经纶又给闻笛夹了一筷子菜:“你们兄弟俩都瘦了。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
三个人开始吃饭。宋经纶很健谈,从最近的房地产市场聊到新闻上的热点新闻,再聊到闻笛单位的事。闻笛偶尔接几句,闻砚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闻砚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宋叔叔,你当年和妈怎么认识的?”
宋经纶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笑容不变:“大学同学。我和你妈一个系的,认识快三十年了。”
“大学同学?”闻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你们关系应该很好。”
“是很好。”宋经纶也端起酒杯,“你妈是个好女人,走得太早了。”
他把酒杯举起来:“敬你妈。”
闻砚也举起杯,碰了一下。他一口把酒干了,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扫过宋经纶腰间挂着的车钥匙。
车钥匙挂在一个黑色皮套里,挂在裤腰带上。
闻砚站起来:“宋叔叔,洗手间在哪儿?”
“左边第二个门。”
闻砚走了过去。
他经过玄关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玄关的衣架上挂着宋经纶的外套,口袋鼓鼓囊囊的。闻砚快速伸手,隔着外套摸了摸口袋,摸到了车钥匙的形状。
他的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车钥匙的金属部分。
耳边闪过两句话。
第一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宋经纶的,语气很恭敬:“陆法官那边摆平了,卷宗处理干净。”
第二句,是宋经纶的声音,语气冷漠得不像他:“二十年前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再提。”
声音消失了。
闻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面色如常地走了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很平静。但他握着水龙头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餐桌。
宋经纶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砚砚,你这几年查了那么多大案,有没有碰到过和咱家有关的案子?”
闻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很平静:“没有。”
宋经纶点点头,话题又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闻砚喝完那碗汤,放下碗,看着宋经纶:“宋叔叔,你当年和妈是大学同学,那你知道妈出事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
宋经纶的笑容还是没变:“什么东西?”
“一些文件。”闻砚盯着他的眼睛,“我妈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些文件。”
宋经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太较真。她手里那些文件,应该是工作上的事。她那时候在市政规划科,经手的文件多得很。”
“你知道是什么文件吗?”
“不知道。”宋经纶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妈工作上的事,很少跟我提。”
闻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饭吃完了,闻笛帮宋经纶收拾碗筷,闻砚坐在客厅喝茶。
他端着茶杯,眼睛看着墙上的山水画,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两句话。
陆法官那边摆平了。二十年前的事烂在肚子里。
陆法官,就是陆鹤亭。
二十年前的事,就是他妈的事。
闻砚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宋叔叔,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宋经纶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这么快就走?再坐会儿。”
“不了,明天还有事。”
宋经纶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砚砚,有空常回来。这里永远是你家。”
闻砚点了点头,换了鞋,走出门。
闻笛跟了出来,一直走到车旁边,才拉住闻砚的胳膊。
“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闻砚拉开驾驶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找你,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到底什么事?”
闻砚没回答,发动车子走了。
后视镜里,宋经纶还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挥手。
闻砚踩下油门,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上还存着那段录音——母亲的声音:“经纶,这条路不该被堵住的……我手里有证据,是那块地的……”
经纶。
宋经纶。
闻砚深吸一口气,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灌进来。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但他一点都没醉。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