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闻砚又去了扣押场。
林蔷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杯咖啡,还没睡醒的样子:“我说,你昨天不是说这车有电吗?今天又来干什么?”
闻砚没回答,径直走向那辆黑色SUV。
林蔷见他拉开驾驶门,赶紧拦住他:“你先说清楚,到底发现什么了?昨天你脸色就不对。”
闻砚看着她,只说了一句:“你先出去。”
“什么?”
“你先出去,十米外等我。”
林蔷犹豫了两秒。她跟闻砚搭档三年,知道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要求。她退了出去,站到十米外的地方,把咖啡放在车顶上。
闻砚拉开驾驶门,坐了进去。
方向盘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方向盘,闭上眼睛。
声音来了。
赵崇光的声音,很急,很怕:“陆鹤亭说过会保我们的!为什么刹车会失灵?”
副驾驶的女人在哭喊:“他是法官,他说话算话的——啊——”
撞击声。
玻璃碎裂的声音。
女人的尖叫声没了。
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赵崇光的声音又出现了,但这次很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灭……口……”
然后彻底安静了。
闻砚松开方向盘,额头全是汗。他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林蔷端着咖啡走过来:“你脸色还是不对。”
闻砚擦了擦额头的汗:“赵崇光不是酒驾失控。刹车油管被人动过,断裂痕是旧伤,不可能是新车。”
林蔷愣住:“你光听就能判断?”
“十二年保险查勘,三千份事故报告,加上力学模型。”闻砚把车门关上,“三小时内给你。”
保险公司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省公司来了两个领导,理赔部的人全在,连法务都来了。
闻砚站在投影幕前,屏幕上是他做的力学模型动画。
“刹车油管断裂位置在这里。”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按照泄漏速度,赵崇光在撞车前10秒就已经完全丧失制动力。”
他点了一下播放键。动画里,一辆黑色SUV在高速行驶,刹车油管开始漏油,压力曲线直线下降。
“一个酒驾的人,血液酒精含量超标,反应速度比正常人慢30%。”闻砚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人,“10秒内,他说了两句话——‘刹车被动了手脚’和‘灭口’——一共十二个字。你们觉得合理吗?”
台下没人说话。
省公司的一个领导咳嗽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闻砚关掉投影,“是谋杀。”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法务交头接耳,领导皱眉沉思,只有林蔷一个人带头鼓掌。
掌声在安静了几秒后才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闻砚没理会这些,收起U盘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他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陆鹤亭。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里面是一份卷宗的复印件。
二十年前,母亲闻雅琴被一个醉驾司机撞死。司机当场被抓获,血液酒精含量严重超标,证据链完整。案子判得很快,司机被判了七年。
主审法官的名字叫陆鹤亭。
闻砚把这个名字和刚才写的那三个字对了一遍,一模一样。
他把卷宗复印件装回牛皮纸袋,锁上抽屉,拿起外套出了门。
档案局在城南,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闻砚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嗑瓜子刷手机。
他亮出保险行业的工作证:“调一份旧案卷宗,1999年的。”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把瓜子放下,带他进了档案室。满屋子的铁皮柜子,空气里全是灰尘味。工作人员翻找了快半个小时,才从最里面的柜子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闻雅琴,1999年交通事故案。”工作人员把档案袋递给他,“你慢慢看,走的时候叫我。”
闻砚坐到窗边的桌子上,打开档案袋。
第一页,事故现场照片。母亲的那辆车撞在路边的水泥墩上,车头整个凹进去了。闻砚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醉驾司机的供词。字迹潦草,逻辑混乱,但关键信息都有——时间、地点、喝了多少酒、怎么撞上的。
第三页,血检报告。酒精含量0.8,刚好达到醉驾标准。
第四页,判决书。陆鹤亭的签字在最后一页,笔锋很硬。
闻砚翻了第五页,眉头皱了起来。
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下装订线的残痕,还有一小截撕破的纸边。
他翻遍整个档案袋,确定最后一页不在了。不是脱落的,是被撕的,撕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他正要把档案袋合上,突然发现袋子底部粘着东西。他把档案袋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旧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变脆了。
闻砚把存储卡取下来,捏在指间。卡的金属触点上还有指纹的痕迹,不知道是谁的。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卡的两端,让指尖触碰到金属触点。
耳边传来声音。
是母亲的声音。清晰、急促、带着他从来没听过的恐惧。
“经纶,这条路不该被堵住的……我手里有证据,是那块地的……”
声音断了。像是被人掐断了一样。
闻砚的手指在发抖。他把存储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再睁开。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闻砚猛地转头。门口没有人。是风吹的。
他把存储卡小心地装进口袋,把档案袋还给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声。闻砚走到门口,刚要推门,手机响了。
闻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哥,宋叔叔问你周末有没有空吃饭,他好久没见你了。”
闻砚握紧手机,停了两秒钟:“好。我正好想见宋叔叔。”
挂了电话,他站在档案局门口,抬头看向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法院大楼。一栋灰色的高层建筑,正门上方挂着国徽。陆鹤亭当年就坐在那栋楼里的审判席上,穿着法袍,拿着法槌,说了那句“被告醉驾致人死亡,罪名成立”。
闻砚掏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陆鹤亭——母亲案——六车连撞案——经纶。
他看着这行字,顿了一下,又在“经纶”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经纶是谁?
他想起了刚才母亲的声音。那句没说完的话:“我手里有证据,是那块地的……”
什么地?什么证据?经纶是谁?
闻砚合上笔记本,装进口袋,朝停车场走去。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赵崇光临死前说的那句“陆鹤亭说过会保我们的”。一个地产商,一个退休法官。赵崇光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找陆鹤亭保他。
什么样的交情,能让一个地产商在临死前还相信一个法官能保他?
闻砚发动车子,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他开到了赵崇光出事的那条路上。
路已经封了,黄色的警戒线还拉着。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
六辆车撞在一起的地方,路面已经被清理干净,只剩下刹车留下的黑色痕迹。闻砚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路面上的刹车痕。
赵崇光的SUV刹车痕在这里突然中断了。说明撞车的时候,刹车已经完全没用了。
他站起来,看向路两边。这是一个下坡,左侧是绿化带,右侧是护栏,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如果在那个路口失控,后果会比撞六辆车严重得多。
赵崇光是在路口前一百米撞上的。也就是说,他发现刹车失灵的时候,离路口还有一百米。如果他没有撞上前面的车,冲进十字路口,死的就不只是六辆车的人了。
闻砚又蹲下去,看路面上的痕迹。赵崇光的车撞上第一辆车的时候,时速大概还在六十公里以上。一个酒驾的人,能在刹车失灵的情况下,在一百米的距离内做出这样的判断吗?
不可能。
除非他根本没喝酒。
闻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前,又看了一眼马路尽头。法院大楼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
陆鹤亭。
他一定会搞清楚这个人。
还有经纶。
还有那块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蔷。
“赵崇光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我拿到了,发你邮箱了。你猜怎么着?他和陆鹤亭三个月内通了十七次电话。”
闻砚没说话。
“还有个事,”林蔷压低声音,“我刚才查了一下陆鹤亭。你猜他是谁?”
“我知道他是谁。”
“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二十年前判过一个醉驾致人死亡的案子?死者姓闻。”
闻砚沉默了两秒:“我知道。那是我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林蔷才开口:“你……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闻砚拉开车门坐进去,“帮我做件事。查一下陆鹤亭退休后的活动轨迹,他住哪儿,平时去哪儿,见什么人。”
“你要干嘛?”
“我要去见见他。”
“闻砚,你别乱来。陆鹤亭是退休法官,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闻砚发动车子,“所以我不会乱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车子开出事故现场,往城里走。路过法院大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那扇正门。
二十年前,他妈出事的时候,他十一岁。
他记得那天的事。放学回家,家里没人。邻居说,你妈出车祸了,在医院。他和闻笛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在ICU了。医生说,伤势太重,救不了。
闻笛那时候才八岁,什么都不懂,只是哭着喊妈妈。
闻砚没哭。他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着浑身缠满绷带的母亲,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案子判了。醉驾司机被判七年。闻砚那时候不懂法律,觉得人死了判七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直到他上了大学,学了保险查勘,看了上千份事故报告,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份血检报告的数字太巧了。刚好0.8,刚好够醉驾标准,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还有事故现场的照片。他从别人那里看到过原始照片,后来再看卷宗里的照片,总觉得少了几张。
现在他知道少什么了。少的是那条路的路况照片。卷宗里只有车辆损毁的照片,没有路段环境的照片。而那条路,叫断交路口。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这条路不该被堵住的。”
不该被堵住,但最后还是被堵住了。
为什么?
闻砚把车停在路边,掏出笔记本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陆鹤亭——母亲案——六车连撞案——经纶。
他划掉了“六车连撞案”,在它上面写了另外三个字:赵崇光。
赵崇光是被灭口的。
谁灭的口?
赵崇光临死前说,陆鹤亭说过会保他。
陆鹤亭保不住他。
那谁有这个能力灭一个地产商的口?
闻砚把笔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又亮了。闻笛发了条短信过来:“哥,周末吃饭定了,周六晚上七点,宋叔叔家。”
闻砚回了一个字:“好。”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
他把笔记本放进口袋,发动车子,朝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