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砚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林蔷正把一份卷宗摔在桌上。
“标致508自燃,车主索赔八十万,鉴定报告写‘电路老化引发火灾’。”林蔷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火气谁都能听出来。
技术员摊了摊手:“现场痕迹没问题,监控死角,车主有不在场证明。我们查了两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林蔷抬头看见闻砚,眼神一亮:“铁面判官,你来。”
闻砚没说话,走过去拿起卷宗翻了翻。照片上那辆标致508烧得只剩骨架,车漆起泡,玻璃碎了一地。他合上卷宗,看了一眼技术员:“车在哪儿?”
“修理厂,还没动。”
“走。”
修理厂的铁皮棚子底下,那辆烧焦的标致508被举升机顶在半空。车主张伟靠在墙边抽烟,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脚上的皮鞋沾着泥。他看见闻砚走过来,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抽烟。
“车被偷了,找回来就烧成这样了,我冤死了。”张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你们保险公司不会不赔吧?我买了全险的。”
闻砚没搭理他,绕车走了一圈。左侧车门有明显撬痕,但撬痕太整齐了,不像小偷的手法。他拉开驾驶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座椅烧得只剩弹簧,仪表盘融化成一团黑色塑料。
他把手伸进去,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温热的金属触感传过来。然后,声音炸开了。
“点火线剪断两根。”是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张,“你确定不会提前炸?”
另一个声音,修车厂老板的,沙哑又懒散:“我干这行二十年了,剪几根线还能出错?放心吧,汽油泼驾驶座,一点火,十分钟烧得干干净净。你把车扔那个路口就行,监控死角,谁也查不到。”
“不会被看出来是人为的吧?”
“电路老化自燃,鉴定报告我给你搞定。你分我二十万就行。”
“行,烧干净点,别留痕迹。”
声音消失了。
闻砚收回手,面色如常地关上车门,转头看向张伟。
张伟还在抽烟,但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
闻砚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哪儿丢的车?”
“城……城北那个加油站旁边。”
“几点?”
“晚上十点多。”
“加油站的监控拍到了吗?”
张伟愣了一下:“那个加油站监控坏了。”
闻砚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林蔷,把修理厂临时会议室清一下,我有东西要放。”
临时会议室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折叠椅。闻砚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投影幕上出现一个音频波形。他按下播放键。
张伟和修车厂老板的对话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点火线剪断两根,汽油泼驾驶座,烧干净点,别留痕迹。”
张伟的脸瞬间惨白,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蔷瞪大眼睛看着闻砚:“你什么时候恢复的车内数据?”
闻砚面无表情地拔出U盘:“车里有录音设备,车主自己忘了吧。”
张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闻砚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闻砚的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没有电梯。他爬了四层楼梯,掏钥匙开门。客厅不大,家具旧但干净。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和闻砚有七分像。
他走过去,点上三炷香,静静站了一会儿。
门铃响了。
闻砚开门,弟弟闻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闻笛比他小三岁,个子差不多高,但气质完全不同。闻砚冷峻沉默,闻笛脸上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
“妈生前爱喝的汤,宋叔叔让我带的。”闻笛把保温桶递过来。
闻砚接过,冷淡道:“宋经纶?他怎么还惦记这事。”
“他毕竟照顾了我们三年。哥,你别总这样。”
闻砚停顿了一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替我跟他说谢谢。”
闻笛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遗像,欲言又止,最后转身要走。
“等等。”闻砚叫住他,“我送送你。”
闻笛的车停在楼下,一辆灰色的老款帕萨特,洗得很干净。闻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试了试座椅位置。手指无意间搭在方向盘上。
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了,柔软、温暖,带着笑意。
“小笛,坐好了,妈妈带你们去看新房子。”
是母亲的声音。
闻砚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以后我们三个人住大房子,开不开心?”
声音还在继续,但闻砚已经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拽下手掌,像是被方向盘烫了一下。
闻笛刚发动车子,疑惑地看着他:“哥?怎么了?”
闻砚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干:“没事,安全带卡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站在路边。闻笛没再追问,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闻砚站在楼下,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二十年前的城市规划图,纸已经发黄,折痕处都磨白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蓝色钢笔,字迹娟秀:“断交路口,不该被堵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第二天一早,闻砚刚到公司,林蔷就甩过来一份急件。
“六车连撞,涉案金额八百万,省公司点名要你出。”
闻砚翻开卷宗。事故照片触目惊心——六辆车撞成一团,最前面那辆黑色SUV车头全毁,像是被揉皱的纸。车主叫赵崇光,四十五岁,地产商。
“赵崇光酒驾,血液酒精含量超标,全责。”林蔷翻着报告说,“但保险公司怀疑骗保——他刚给这车买了八百万的三者险,一个月后就出了事。”
闻砚合上卷宗:“车在哪儿?”
“事故车辆扣押场。”
扣押场在城市东郊,一大片水泥地,停满了事故车。黑色SUV被单独隔离在角落里,车身扭曲变形,像一头死去的野兽。林蔷领着他走过去,边走边说:“赵崇光当场死亡,副驾驶一个女人重伤,还在ICU。初步调查是酒驾失控,但总觉得哪儿不对。”
闻砚没接话。他绕车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底盘的刹车油管。然后拉开驾驶门。
座位上和方向盘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方向盘。
声音炸开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急促、充满了恐惧。
“刹车被动了手脚!我不是撞人的——”
尖叫声。副驾驶的女人在尖叫。
“我是被灭口的——”
金属撞击声,玻璃碎裂声,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死寂。
闻砚手指弹开,脸色煞白。
林蔷凑过来:“怎么了?”
闻砚盯着方向盘,心跳还很快,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这辆车,有电。”
林蔷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这辆车有电。”闻砚关上车门,“回去查赵崇光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尤其是和他有业务往来的人。还有,查一个叫陆鹤亭的人。”
“陆鹤亭?谁啊?”
闻砚没回答,转身走向出口。
林蔷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闻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但她没问。
她从来不多问闻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