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暴雨比昨夜要大很多。
风从门窗的缝隙中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
雨点砸在瓦片上,让众人难以入眠。
闪电划破天际,将整座宅子照得惨白,随即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震得窗户嗡嗡颤抖,震得人心也跟着颤。
狐殊采购回来的物资堆在墙角,干粮、药材、油盐酱醋,还没来得及收拾。
苏子将药箱整理好,又给秦垣把了脉,确认他的丹田恢复良好,才松了口气。
任羽幽看着窗外,掌八卦化作玉尺,蓄势待发。
这样虽然会消耗她的道炁,但是可以第一时间应对突发情况。
狐殊盘膝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板,面朝院子。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绵长,像在打坐,又像是在倾听什么。
“今晚的雨比昨天还大。”苏子小声嘟囔,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任羽幽没有接话,只是将八卦佩握得更紧了些。
夜明珠搁在床头的矮柜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间厢房照得温暖而明亮。那是狐殊重新加持过的,他说今夜不会再出问题。
话音刚落,夜明珠灭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过来,瞬间将它的光芒掐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苏子猛地捂住嘴,把那声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任羽幽站起身来,手按八卦佩,警惕地扫视四周。
狐殊没有动。他的眼睛睁开了,但身体纹丝不动,只是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门口那道黑暗。
然后,灯亮了。
不是夜明珠,而是一盏灯笼。
它从门板的缝隙中挤进来,纸面皱巴巴的,通体泛着幽绿色的光芒,像是从坟地里挖出来的。它就那样悬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只在黑暗中窥伺的独眼。
秦垣的呼吸一窒。就是它。昨天差点掐死他的东西。
灯笼跳了一下。
像是被人拎着猛地往前窜了一截。
它从门口跳到了屋子中央,幽绿色的光芒将整间厢房照得惨绿。纸面上的花纹扭曲狰狞,像是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贴的脸,在绿光中缓缓蠕动。
“炎火威焰,仰启火灵。敕!”任羽幽率先出手。
赤金色的火鸦从八卦佩中飞出,双翼带起灼热的气浪,直直地撞向那盏灯笼。
两团光芒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灯笼被撞得斜飞出去,在墙壁上弹了一下,又稳住了。
火鸦散作漫天火星,灯笼却毫发无损。
很快任羽幽就察觉到了不对,她的道炁,开始难以凝聚。
而幽绿色的光芒甚至比之前更盛了,像是被激怒了一样。
它在空中急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是纸灯笼能发出的,更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让人牙根发酸的轰鸣。
然后,它分化了。一只变成了两只,两只变成了四只,四只变成了八只。
八盏幽绿色的灯笼悬在屋子各个角落,将众人围在中间。
它们的纸面上都糊着同样的扭曲花纹,都散发着同样的诡异光芒。
“奇门遁甲术里八卦宫!”任羽幽面色微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咬着牙,将八卦佩举高,赤色的灵光在掌心凝聚,又一只火鸦从玉佩中飞出。两只火鸦一左一右,在屋子中盘旋,赤金色的火焰在地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八盏灯笼同时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向秦垣,速度快得像八道绿色的闪电。
任羽幽的火鸦迎上去,赤金色与幽绿色在空中碰撞,炸开一团团刺目的光芒。
秦垣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撞击声、爆炸声,以及任羽幽急促的喘息声。
一只灯笼突破了火鸦的防线,直扑秦垣面门!
秦垣侧身闪避,手臂擦过灯笼的边缘,袖口的布料瞬间焦黑了一片,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那股阴冷的、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第二只也突破了,第三只,第四只……
狐殊终于也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掌齐出,佛法与道术同现。
一金一青,两团光芒从掌心飞出,撞向两只扑向秦垣的灯笼。
金光混杂着青光与绿光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那两只灯笼被震退数尺,但没有散,也没有灭,只是光芒暗了一些。
“有些不对劲!”狐殊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安。
他佛道双修,此刻佛法和道术都有一丝难以言表的凝滞。而且佛道之气有消散的意思。
渐渐的,狐殊额头上也见了汗,看起来颇为吃力。
“它们太多了!”苏子不善战斗,只得暂时躲在一旁,声音都在发抖。
任羽幽拼尽全力催动火鸦,但火鸦的数量远远不及灯笼。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灵力消耗巨大,手臂开始发抖。
两只火鸦在灯笼的围攻下渐渐暗淡,火焰从赤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
灯笼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疲态,攻击更加狂猛。
它们不再分散围攻,而是聚集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绿色火球,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秦垣!
狐殊咬牙迎上去,双掌推出,金色的光芒与绿色的火球正面碰撞。“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瓦片都震碎了几块。
狐殊被震得连退数步,撞在秦垣身上,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这灯笼果然不凡,让狐殊这样活了八百年的老狐狸也吃了亏!
“狐前辈!”苏子惊呼。
狐殊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但他的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看起来已经用了全力。
“这灯笼怎么这么厉害?而且为何我感觉道炁难以凝聚,消耗也比之前要大。”任羽幽喘息着问。
“应该是一种阵法。但是这阵法老夫也没见过。”狐殊目光死死盯着那盏重新凝聚的灯笼。
他是阵法大师,加上八百年的阅历,还是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布了阵。
可见布阵者的不凡。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飘来。
“动手!”
那声音并非是从某个具体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
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低语,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秦垣的脊背一阵发凉。还有人?有人在操控这盏灯笼?
狐殊的面色微变,目光扫向院子的黑暗深处。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灯笼的绿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收到了指令。它朝秦垣的方向飘进了一尺,又停下,又飘进一尺。
“杀了他们。”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丝不耐烦。
灯笼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它缓缓地朝秦垣飘了过来。
狐殊一步跨上前,挡在秦垣面前,双手结印,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护盾。
他的手臂在发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护盾的光芒也忽明忽暗。
这个阵太古怪了,让他的每一次施法都成倍的消耗道炁。
灯笼撞在护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狐殊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但他的嘴角又渗出了一丝血迹,脚下的青砖也裂开了几道缝。
“撑不住了……”狐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力,“这东西太强……”
任羽幽催动最后一点灵力,火鸦扑向灯笼。
灯笼被撞得偏移了方向,从秦垣身侧擦过,撞在墙壁上。
墙壁被砸出一个坑,碎砖飞溅,尘土飞扬。
秦垣看到,灯笼撞击的地方,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色的、细小的、像是虫子一样的东西,一闪即逝。
灯笼从墙上弹回来,又朝秦垣扑来。
狐殊再次挡上去,这一次,他的护盾被撞得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床榻上,将木质床柱撞断了两根。
“狐前辈!”苏子扑过去,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丹药。
灯笼悬在秦垣面前,幽绿色的光芒照着他的脸。
秦垣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
他掐着剑诀,嘴唇翕动,念着净天地神咒。他知道这咒语未必有用,但至少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坐以待毙。
灯笼的绿光一明一灭,像是在急促地呼吸。
终于,它动了。
这一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狠。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拖出一道残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秦垣的面门。
秦垣来不及闪避,只能抬起手臂护住头脸。
狐殊一步跨上前,双手结印,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迎着灯笼推了出去。
金光与绿光再次碰撞,但这一次,灯笼的力量远超之前。
狐殊的金色护盾只支撑了一息便被撞碎,他的身体被震得向后仰去。
在倒下的瞬间,他借着最后一点力量,将手掌一翻,改变了灯笼的去势。
灯笼偏离了方向,从秦垣身侧擦过,狠狠地砸在墙壁上。
“轰——!”
墙壁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砖飞溅,尘土飞扬。秦垣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那盏灯笼嵌在墙壁的破洞里,纸面破了,幽绿色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碎裂了。
灯笼从墙上滑落,跌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屋角。它还在发光,但光芒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一闪一闪的,随时都会熄灭。
它跌落在地上,像一只折翼的鸟,在墙角抽搐着。
“废物!”
暗处的那个声音愤怒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