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的冻雨又回来了。不是大雪时那种细如针尖的雨丝,是小寒该有的细密冰粒,一颗一颗硬邦邦地砸在瓦片上沙沙响,砸在松针上弹起来再落下,在石阶上铺了一层白花花的小冰珠子。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冰面,冰珠子被扫到石阶两侧堆成两条白线,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呵出一口白气暖手,又拎了桶草木灰撒在石阶上防滑。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拎着另一桶草木灰。他那件兔毛领棉袍外面又套了件旧蓑衣,肩头补过的地方被冰珠子砸得沙沙响。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撒灰,灰黑色的草木灰嵌进冰面的缝隙里,在小寒的冰珠子上画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平行线。沈道生搓了搓冻红的手说山西小寒前后河面全封冻了,黔西的冻雨是往骨头里钻的冷。
井边那片薄荷在小寒的冰粒里彻底睡着了。枯叶全落了,茎秆伏在冻土上,但根部拨开浮土看过——根茎在土下好好的,明年立春照样发新芽。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冰粒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树皮上凝了一层极薄的冰膜,月寒潭蹲下来把桃树根下的落叶又加厚了一圈。田七苗的枯叶被冰珠子打得沙沙响,但根还在土里沉着,冻土反而保住了地温。
小寒前后山道上看不到半个挑夫。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完全封绝,老刘冬至前上山送完最后一趟物资之后再没有人上来。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干姜和桂皮,干姜比老姜更辣,熬出来的水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蓑衣上结了一层冰壳,解下来搁在灶房门口时冰壳咔嚓裂开。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麻绳箍住的两道刀痕在小寒的冻雨里反而收得更紧了,筒底的花瓣在晃荡中轻轻响了几声。北麓那块岩石的藤蔓前几日全换了新的,老松树下压的石板纹丝不动,石痕还是干的。他在石缝旁边蹲了一会儿,把五颗白纹石子上盖的松针又换了一层——冬至那层被冻雨打湿了,小寒换更厚更干爽的一层,又往石板上多压了块石头,冬风再大也吹不跑。
当天下午明静从山下带回了段明远的信。段明远说今年药材站窗口小寒前后排满了领冻疮膏的挑夫,他从贵阳军医署催的新货赶在封路前运到了,站里干姜和桂皮也分装好了。何郎中托人带话,说雾馨焤遽从北地捎来口信:祠堂里的长明灯添了好几次油,北地的雪已积了半尺厚,但立春后雪一化他就动身。雾清鱼彩也传了句话——江南栀子花还没开,浅坑旁边每天清晨多一颗青灰石子,石子上的白纹和弟弟刻的一模一样。等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他把这些石子全带回去还给他弟弟。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五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着。两颗铜铃南北对指,两个人在往彼此的方向走。他走到灶台边往水壶里多放了几片干薄荷,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窗外松针还在落,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等明年开春新摘的头茬嫩叶。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