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紫霞山上的冻雨停了。不是骤然停的，是下了一整夜后在天亮前悄悄收了尾，只在石阶上留下一层透明的薄冰。月寒潭推门扫阶时发现帚柄没有冻在石狮旁边——昨晚他特意把扫帚拿进灶房靠在灶台旁边烘着，今早握在手里竹篾是温的。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那几丛薄荷根。冻土下的根茎好好的，拨开浮土能看见极小的白芽缩在根茎上，明年惊蛰前后又是一畦新绿。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薄阳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树皮上的细密裂纹又多了几道，他把桃树根下的落叶又加厚了一圈——这些叶子冬天腐熟了就是明年开春最好的基肥。
冬至的活计比平时多。一大早明真就把灶房里的陶罐陶碗全搬出来清点了一遍——这是先天观独有的冬至规矩，每年冬至都要把盛盐盛药的器皿擦洗一遍，明年不缺口粮。他把陶罐一只一只用井水冲洗干净，井水冰得扎手，洗完手指冻得通红，凑到灶膛前烤了烤又接着洗下一只。沈道生在旁边帮他把洗好的陶罐擦干，擦到装咸梅的那只罐子时罐底还有去年冬天腌梅子留下的盐渍印子，搓了半天也搓不掉。明真说搓不掉就留着，搓不掉的东西也是这一年的印记。去年冬至洗罐子时罐底也有印子，今年还有，说明每年都腌了梅子，每年都有东西留在罐底。月寒潭蹲在旁边把新收的田七种子一颗一颗挑进油纸袋里，挑完最后一颗把袋口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五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在角落。
明静从山下赶回来时背篓里装满了何郎中匀给他的东西：新晒的枸杞、新碾的糯米粉、一小包干姜片，还有一封段明远的信。段明远说今年药材站窗口冬至照常开，他把站里新到的干姜和桂枝分装成小包发给过路的挑夫——冬至前后赶路的人虽少，但每年这时候总有回不了家的老挑夫在码头上蹲着等活儿，他用站里新打的土陶炉子煮了一大锅姜枣茶搁在窗口，谁来都能倒一碗暖手。信末照例问山上冷不冷，又说立春前再送一批桂皮上来——药材站隔壁杂货铺老板说这批桂皮是从四川宜宾运过来的，比去年的更粗更厚，炖汤放一小片能香到大寒。
令狐无尘冬至这天没有巡山。他天不亮就下山去了赤水码头——马帮锅头冬至杀羊，他提前托人带了话，锅头特地留了半只最好的带骨羊肉给他。回来时背篓里装着用油纸裹好的半只羊肉和一小袋锅头媳妇晒的干菌子，还有一包锅头自家炒的花生。他把背篓搁在灶房地上，说锅头婆娘上个月生了场病，月寒潭和何郎中轮着下山给她扎了好几回针，锅头说她这半只羊是谢道长的。明真接过羊肉闻了闻，说没膻味，切块炖汤比去年腌的那几块腊排骨更鲜。他把羊肉切成小块放进大锅里，加了干姜、花椒、干菌子炖上，又从灶房陶罐里夹出几块腌了大半年的咸梅搁进去提味。锅里的汤烧开后泛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菌子吸饱了汤汁浮在汤面上，咸梅的酸咸把羊肉的鲜全吊了出来，灶房里弥漫的热气把窗户上的冰壳都烘化了。
沈道生从井边洗完陶罐回来，闻到香味凑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羊肉汤，说山西冬至也喝羊肉汤，不过是清汤，不放菌子和咸梅。明真说黔西的羊肉汤要放菌子和咸梅才够味，你尝尝就知道了。明止劈完柴进来，接过明真递来的碗连喝两口，烫得直扇嘴，但还是没停下继续喝。月寒潭端着碗靠在灶台旁边，没有坐下，把碗沿上那道湿痕用拇指习惯性地擦了一圈，低头喝了一口。窗外松针还在落，灶台上咸豆浆的热气还没散尽，和萝卜汤的余香混在一起。他又往碗里捏了一小撮盐——最后一点井盐的底子，全化在他碗里了。令狐无尘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汤尝了尝，搁下勺子说明天就去赤水码头把那袋盐提回来。
何郎中在冬至当天傍晚上山，背着他那个肩带上又多了一道新补丁的旧药箱。他蹲在井边看了看薄荷根，又去看桃树上新抽的主干，说今年冬至比往年暖和，冻土不算厚，明年开春薄荷会比往年更早返青。来之前药材站窗口还剩几个没走的挑夫，段明远把最后几碗姜枣茶分完才关门上山的，军马的蹄铁在冻硬的山道上走得比平时更稳。他走进灶房时明真正把羊肉汤分进一只只碗里，他把药箱搁在长凳上坐在灶房矮凳上接过碗喝了一口，说明年开春帮你们在井边再搭个葡萄架。
天黑后大家围在灶台旁边喝羊肉汤，明静把新搓的灸条码进油纸袋里贴着签子，沈道生蹲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根松柴。明止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说明天劈完新柴再把豁口柴刀磨一遍。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竹筒搁在腿边，水在里面轻轻晃荡。他把竹筒拿起来喝了一口，用拇指擦了一圈筒沿，再把竹筒放回灶台上和水壶并排。
月寒潭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起身去灶眼上又添了一瓢新水。窗外松针还在落，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泛着一圈暗红的光。洗干净的陶罐在灶台上排成一排等着明年盛新盐和新梅子，羊肉汤的香气还没散尽，何郎中靴子上的碎冰在灶房地上化成了一小摊水。他摸了摸袖口暗袋——三颗石子轻轻碰在一起，和桌上那锅羊肉汤咕嘟冒泡的声响一样安稳。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又是一年冬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