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的最后一丝音节刚从雕梁间消散。
“咔嗒。”
那是军靴铁掌踏在御阶金砖上的一声脆响,它带着北地独有的冷硬与风沙,不轻也不重,却瞬间镇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
前一会,殿外突然来了二个人
“报,镇北王求见”
喊话公公刚说完,一个腰上挂着酒葫芦塞的人就往前拦住了
“诶” 喊话公公顿时一脸惊谔,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拦他的人就在学着他的口气说,顺道捏个兰花指说:“报!镇北王携请婚奏疏亲至”
说完还顺道捏个兰花指
另一个同伙趁着说话的间隙,一溜烟间就到了殿门
“咔嗒”
“咔嗒,咔嗒”
“工部,刘侍郎,拜识清扬。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好生器量”
刘侍郎稍微拱拱手,并未作答。依旧一幅谦谦君子的模样,眼神中略带顺承
镇北王说完后,就越过侍郎,看了一眼后,便再未瞧过他一次
随着脚步声渐近,镇北王登上大堂,立于幕晚兮身前
一侧微膝
“臣,拜见陛下”
声沉似钟,大殿内氤氲着的香氛被敲去了不少
太傅此时缓步出列,朝服大袖垂垂,供手向帝。
“臣敢问镇北王,无诏入京,无旨趋殿,不请而自至,不宣而自登,此乃臣子之礼乎?”
镇北王回道
“陛下设宴殿下,群邀诸臣,臣位职虽小,但也在百官之中,何可谓无诏入京,无旨趋殿?”
“臣与陛下,一母同胞。胡人蛮族尚不会晾手足于帐房之外。皇亲贵族,享誉一方,若不及化外野人兄友弟恭,怕是恐为世人所职笑耳。”
“且先前殿外于我传话二番,及宫廷深规,太傅更有何所要言?”
太傅听闻后,整个人的脸色起了些微妙变化,拱起的手愈来愈高,声愈沉
“化外蛮人,岂可与皇亲贵族相较?彼辈无礼法之束,无社稷之重。塞外多年,倒学胡族小儿以私情论是非,实乃皇室习条之不论”
北王笑矣:“太傳所言差矣”
“草民服布衣,食糟糠,行于阡陌;下士服褐,执戈矛,守于营垒;而太傅服锦缎,佩金紫,坐于庙堂。服不同,食不同,位不同,然则德可有不同乎?”
“草民有良德,邻里称善;下士有良德,士卒效死。太傅受万民供养,位居人臣,应更有良德。若反不如胡人知此常理,便是朝中祸象初现”
太傅瞬间涨红了脸,指着那镇北王的手指微微发颤,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最后向皇上行了一礼
“陛下——”
“今夕何夕?”
“合乐之辰,宴飨之会。歌舞升平,君臣同乐,满殿奏的是云韵,行的是酒令。镇北王虽为藩屏,不献酒、不应律。”
“既无贺表,又不曾备一礼一物,倒捧着一道奏疏闯将进来,扰了众人雅兴。失礼于君亲之前,慢君之罪,紊乱朝仪,僭越之罪。”
“视朝廷典礼为何物?视陛下威仪为何物?陛下虽宽仁,臣不敢不言!”
言毕,长揖及地,冠上的玉簪微微颤动,不知是老臣的激愤,还是越说越气,气得颤抖。
皇上摆了摆手:“太傅年迈,不必如此。且坐下说话”
太傅气息未平,镇北王又上前呛了他一嘴
“朝纲礼肆,儒论所宗,太傅征入凯闱,纳言帝侧。
然器却无量表之任,才无教授之用。器小任大,诩羽自谓高士。
抬手不是伦常就是纲纬,跟从前一样絮絮叨叨,毫无一点长进。说的尽是些没用的话,徒劳烦耳”
太傅脸色涨红指着镇北王就是“你…你……”
“我观太傅面色红润,身体备康,还能在地上陪本王,要不再在陛下面参我一本呢?”
“天子之命,大如天。陛下令臣回座,奉旨应如是”
随后甩袖回座
皇上咳了咳嗓子,打了个圆场
“太傅年事己高,贤弟不要再气他了,既然来了,那便赐座”
镇北王见况也收敛了些,转而拱手道
“臣此次前来,非未携一礼一物,只是来的葱忙,只备了二礼,未及献上”
皇上看着他,眼底似笑非笑
“难得贤弟有心,那便呈上来”
镇北王上前,行至花树前
“陛下,最近臣在下舞艺有所精进,只是殿前舞刀弄枪,恐惊圣驾,有失不妥”
紧接着他跃起,折下花树最艳丽的一枝杈
稳稳落下
“今夜,折华为剑,特献一舞”
“好!”皇上鼓掌道
众人紧声闭气等待着曲声响起
此时门外却传来了一声
“报!”
一骑探子直闯入殿,扑地跪拜:“陛下,边关急报!胡人大军边关压境,已临城外几里!”
殿中哗然。
蓟浔却纹丝未动,握着枝杈的手稳如磐石。他抬起头,淡淡一笑
“陛下勿忧。大军压境,却只派一二人佯攻作势,必有所虚。”
他将枝杈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穿过沉烟,看向殿内某个方向
“胡人前些日子异动濒濒,臣早己察之,料定会有此事。”
军中密探己刺得敌军大营位置,临行前,我己令人率部袭之,且副守这几日应我所约吃住都在城头,想必一二人不足以成大事吧”
“待臣一舞毕,捷报就该传来了”
满殿鸦雀无声。良久,皇上缓缓靠回龙椅,抬了抬手:“奏”
镇北王翛然一动,枝杈旋至空中,剑跗邃握。
叮——声,曲响
镇北王在空阔的大殿中央,旋身、腾跃、挥举。
那不像舞,是战场。
枝为剑,风为敌,一人独翩,如临万军。
..曲至高潮,殿外的风忽然紧了,吹得烛火摇摇
镇北王忽然临剑丞相案前,随后突而转而向下,如箭矢般直往李侍郎对座刺去
铮——
绕拨绝弦而去
枝杈遗留在案上狠狠钉在其中,响声把剩下的几朵残花嗽嗽震落
户部郎中先是一惊 ,反应过来之后,瞬间就脸红脖子跳起
“镇北王,你这是何意?”
他不理会,转身,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我看户部郎中,抑抑散散,言容希整,体轻耳热。
“于雅堂上公然起座,真是醉态蒙瞳,不知所见伊何。”
“不如让人带下去解解酒。就不烦安排座位了,这花枝伴案,倒也不错”
两人一番说辞后
“镇北王,你欺人太甚了”
丞相古井无波的喝了口茶,淡淡开口道
“陛下,户部郎中的确醉得不轻”
“行吧”
匆匆就下场休息去了
镇北王并未落座,问道:“臣这一舞,尚可?”
“报!”
又一骑探子在门外,飞身入殿,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捷报!我军已破胡人大营,斩首千余,余部溃逃!”
“陛下,臣这一礼,尚可乎?”
殿中沉默了片刻。随即,皇上朗声大笑
“好一个镇北王!”他举起案上金杯,“朕,敬你。”
满朝文武这才回过神来,山呼般举起酒杯。太傅坐在席间,握着杯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气还是叹。
镇北王“臣还有一本奏疏”
“请婚是吧,可是李侍郎求请在前,孤也答应了”
“陛下…”语气诚恳又急切
“够了,天子君令,不可轻改。难不成你让满殿文武看孤失信于人?你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我?”
镇北王呆立殿中,似有不甘
沉默片刻后,从怀中取出半枚符放至案上
“昔太宗皇帝,剖符授土,望我都护国土,蕃衍族脉,永续宗祀。边关几年又几哉,未敢懈怠,然族中枝叶未茂,宗祧所系,尚缺内助”
“臣本不该以私情烦渎圣听。然臣近年来,触景生情,魂梦萦绕,只觉心如槁木,唯溺情爱,再无昔年纵横疆场之心。”
“臣与幕氏,早己相识,愿陛下念及鱼水之情,以成全臣之所爱”
句句恳切,字字含情
按座许久的丞相,终于活络活络筋骨了,自席间缓缓起身拱手
“陛下,这同意的话没说完,旨也未曾下达,怎可谓失信于人?况此功镇北王功劳甚大,若如此行事,恐仕寒伤义士之心”
“臣斗胆,请陛下成全。”
皇上凝视着跪在殿中的镇北王,许久
“罢了,朕允了”
蓟浔这才站起来,转头看了丞相一眼,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厚恩,臣无以为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与慕氏许久未见,心中积愫万千,请容臣,先行告退。”
皇上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镇北王带着幕晚兮走了
朝服挂于神武门前,誓不还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