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山上的清晨一天比一天冷。石阶上的厚霜化了又结，结了又化，扫帚划过冰面时不再是沙沙声，而是细碎的咔嚓声。月寒潭每天照常扫阶，帚柄上那道被双向嵌过的弧度握在手里已经恢复了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手感。他把扫帚靠回石狮旁边时，帚柄嵌进裂缝，不偏不倚。
令狐无尘从北麓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筒身上那道重新箍紧的麻绳缠得密密匝匝，比任何时候都紧。月寒潭从灶眼上提下水壶倒了碗薄荷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用拇指擦了擦碗沿。这些动作和裂痕之前一样自然，但彼此心里都明白，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疏远，是经过了那几天之后，彼此都知道这个人即使被误会也不会走远，即使被丢下也会每天天不亮就往石缝里塞薄荷嫩叶。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压在老松树下的碎蛋壳下面了。
井边的薄荷根在霜降的厚霜里彻底伏倒，枯茎被冰壳裹成了透明的棍子，但拨开浮土看过，根茎在土下串得密密麻麻，明年立春又是一畦新绿。桃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田七苗的枯叶被霜打成了黑褐色，但根还在土里沉着。明真正在灶房里清点过冬的陶罐，把腌萝卜的缸子一只只擦洗得干干净净，见他们前后脚进来，抬头说了句水缸快见底了，令狐无尘要去再多挑几担井水。令狐无尘应了一声，拎起扁担和水桶走到井边，月寒潭跟出来蹲在井沿旁边把那几丛伏倒的薄荷根重新培好土。令狐无尘打满两桶水，扁担上肩时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忽然开口。
“石缝里明天还放薄荷叶吗。”
“地里枯了，灶房陶罐里还有最后一把嫩尖。明早换新的。”
“霜打过的碎蛋壳也搁不了多久。”
“压碎了的蛋壳冻不裂，碎得越细越不容易被风吹跑。”
令狐无尘把扁担换了个肩，水桶在扁担上轻轻晃荡。井水里映着两个并排的影子，和灶台上并排放着的竹筒与水壶一样。“我把藤蔓全换完了，藤条足有两指粗，绕过三圈，打好的楔子冬天冻不松。老松树底下也压好了石板。”
月寒潭从井沿上站起来，两人并肩穿过前院。明止刚劈完柴，一抬头见他们路过，便从磨刀石旁拿起豁口柴刀翻了个面，嘴里招呼着说今早新磨的刀口还缺把柴火的劲，赶紧搬进灶房里去。灶房墙角那摞松柴已经高过窗台了，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顺手捡起窗台上晒着的桃核给月寒潭看。桃核是秋分时从桃树底下捡的，壳上那道细缝还和春天发芽时一样，晒干了留种，等着明年立春下地。
当天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灶房里明真煮了锅萝卜汤，汤里搁了几片干菌子和腌咸梅提鲜。大家围在灶台旁边喝汤，明静把新搓的灸条码进油纸袋里贴签子，沈道生蹲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根松柴。月寒潭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起身往水壶里又添了一瓢新水。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竹筒搁在腿边，水在里面轻轻晃荡。他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和水壶并排。石阶上的厚霜被夜风卷走，松针还在落。一切如常。
月寒潭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弯腰从灶房角落的陶罐里拿出最后一把薄荷嫩尖。霜降前抢收的这几片叶子用湿布盖了好几天，边缘已经微微发皱，但清凉味还在。他把嫩尖一片一片塞进石缝，又把碎蛋壳重新压好，指尖冻得通红。令狐无尘巡山回来靠在老松树干上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这双手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蹲在这里，把碎蛋壳一颗一颗压进石缝，从不解释，从不停歇。他走过去把竹筒搁在石痕上，筒身上的麻绳箍得密密匝匝。月寒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蛋壳屑，转身时长发散下来扫过他敞开的领口。晨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痕上，那道铃舌指北的方向一点没偏。石缝里的薄荷嫩叶是新换的，碗底压着的碎蛋壳比昨天更厚。一切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