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晨钟三度响彻校区,石壁内嵌的序光灯尽数由昏黄转为莹白,将整座学院映照得通透一片。
顾时安走出三十六号宿舍,孙小驴紧随身侧,二人汇入人流,径直前往谢教习叮嘱的演武场西侧。
此刻广场之上早已人头攒动,数位教习肃立其间维持秩序,气氛凝重。
广场上多是与顾时安一般自周边流民洞、矿场而来的少年,眉宇间难掩紧张,甚至有人指尖微微发颤。
亦有少数平民商户子弟,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眼底皆是忐忑不安。
高台之上,教习向大家举手示意,高声宣讲测试规制:入学测试分三项,先测序力强度与属性,无法引动半分序力者直接劝退,序力测试合格者,再参加序纹认知笔试,两项皆过,方可正式入学。
话音落下,队伍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不少少年面色瞬间惨白。
顾时安混在人群之中神色淡然,心中却清明如镜。
如他这般底层子弟,能引动序力者十不存一,每年皆有大半少年无缘入学,只能重返矿场与黑沟苟活。
队伍缓缓前移,测序之声此起彼伏,几家欢喜几家愁。
报出序力等阶之时,必会同步通报属性,皆是底层最常见的杂属性,不合格的劝退之声也接连响起。
“周石头,无序力引动,不合格!”
“刘大熊,初阶,金火杂灵根,合格!”
“孙苗苗,无序力引动,不合格!”
队伍行至过半,终于出现一名资质出众者,教习陡然拔高声调:“王岩川,中阶,纯土属性,合格!”
全场哗然,艳羡之声不绝于耳。
在这平民学院,新生测出中阶序力且为纯属性,已是五年难遇的顶尖苗子。
“下一位,孙小驴。”
在顾时安坚定的目光示意下,孙小驴忐忑上前,缓缓将手掌按在测序石上。
灵石缓缓亮起,他的神色也随之舒展,光芒定格之际,灵石泛起一抹纯粹的绿意。
“孙小驴,初阶,纯木属性,合格!”
孙小驴快步跑到顾时安面前,难掩喜色:“安哥,成了!我成了!”
顾时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成什么成,笔试还没过呢。”
随即掏出一把低阶序晶塞到他手中,沉声道,“笔试若有难处,别想歪招,诚恳向教习说明情况,你是纯属性,自有优待。这些序晶拿去,先缴清一年学费与宿费,去吧。”
孙小驴应声离去,不多时便轮到了顾时安。
“下一位,顾时安。”
唱名教习高声喝道。顾时安应声上前,在万众瞩目之下,抬手按上冰凉的测序石。
心中谨记老登的叮嘱,指尖传来灵石冰凉的触感。
他丝毫不敢触碰丹田本源气团,只以基础引序之法,轻引天地间游离的序力,精准把控力道,将气息稳稳凝于测序石之上。
莹白光芒自测序石底部骤然迸发,一路攀升,稳稳定格在中阶刻度,光芒之盛,较方才的孙禾足足强盛一倍!
“又一名中阶!根基竟比孙禾更为浑厚!”
惊呼声席卷全场,高台三位教习齐齐起身,眼中满是惊喜。
顾时安当即敛力收手,丹田本源气团纹丝未动,暗自松了口气,未曾泄露半分真正的根基。
奇异的是,测序石定格亮度后,并未泛起任何属性色泽,只维持着莹白光芒不动。
未等顾时安抽身,负责测试的教习快步上前,指着测序石沉声道:“顾时安是吧,你再测一次!凝神引力,切勿松手!”
顾时安依言再次按上测序石,依旧牢牢控力,只引动外界序力。
可这一次,测序石依旧毫无反应,金木水火土五脉无光,雷冰风等衍生属性亦无半分异动,唯有中阶莹白光芒恒定不变。
教习蹙眉令他重试三次,结果皆是如此。
他放下炭笔,喜色尽褪,只剩满脸难以置信与深深惋惜,低声呢喃:“怎会如此——无属性,竟是无属性!”
全场哗然骤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窃窃私语。
世人皆知,序师战力全靠属性加持术法,无属性者纵有浑厚序力,也无法催动任何术法,空有力量却无杀伐之能,乃是修士公认最无前途的废根骨。
教习显然未曾遇过此等情形,与同僚低语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而顾时安心中豁然开朗,难怪老登与《大道序谱》从未提及属性,只因他所修,本就非凡俗之路,他并非无属性,而是执掌本源属性。
想通此节,顾时安心中暗喜,这般结果,反倒更利于他扮猪吃虎。
半个时辰后,顾时安被请至教务处。
谢教习端坐对面,指尖轻叩石桌,神色纠结,桌上摆着他昨日填报的报名表。
见他入内,谢教习先是含笑恭喜:“顾时安,你这中阶序力根基浑厚,为本届新生之最,学院五年来都未曾出过你这等好苗子。”
随即话锋一转,他面露惋惜劝道:“可学院规制,无属性者理应劝退。偏偏你根基绝佳,我等商量了一下,也是爱惜人才,决定为你特批入学。
你根基浑厚,序力掌控定会远超常人,可入阵道、器道、附魔诸科,毕业后凭学院学籍,矿场工坊皆会争相录用,足矣安稳度日。”
说罢,他将几本基础典籍推至顾时安面前,补充道:“我等底层子弟,能有一技傍身,已是万幸,你意下如何?”
顾时安抬眸直视于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谢教习,我要进战斗班。”
“你说什么?”
谢教习骤然错愕,随即眉头紧锁,“你可知轻重?无属性者,自古无人能走战斗之路,此乃铁律!”
“他人走不通,不代表我不行。”顾时安唇角微扬,桀骜之气尽显。
谢教习望着他眼中的笃定,正要再劝,教务处的石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白发老者缓步而入,满面风霜沟壑,手持一柄长杖,杖头酒葫芦轻晃作响。
他身形佝偻,模样与门卫老者别无二致,却步履无声,气息沉如地底岩层;长衫磨破边角,毫不起眼,可他一进门,谢教习当即起身躬身行礼:“老院长!”
老者摆手示意,目光扫过桌上资料,随即落在顾时安身上细细打量。
他目光锐利,似能洞穿筋骨,令顾时安生出了一股浑身上下无一处秘密可藏的窥探之感。
其目光掠过他丹田之时,一缕微不可察的序力一闪而逝,被顾时安本源气团死死隔绝。
老者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顾时安心中亦是暗惊,此人修为,他竟全然看不透。
他取下酒葫芦,淡淡开口:“我闲来无事闲逛,听闻今日出了个无属性中阶新生,便是这孩子?”
谢教习连忙应声,老者转头看向顾时安:“无属性,还执意要进战斗班?”
顾时安颔首应声,神色坚定:“是,院长。”
老者轻笑一声:“我早已卸任,现任院长闭关修行,我不过是个闲人。闲来无聊,出来转转,今日倒是碰见了你这么个稀奇事。
既然你有心一试,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三月之后战斗班新生实战考核,你若能过关,战斗班的大门,便为你敞开。”
谢教习正要开口劝谏,被老者抬手制止。
老者上前,轻拍顾时安的肩头,语气沉厚:“顾时安,我看好你,但尽力即可,莫要逞强,性命为重。
小谢,你直接带他去战斗班报到。
另外你记好考核时日,届时唤我,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哎——人老了,就爱看些个新鲜热闹。”
话音落下,老者攥着酒葫芦缓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的光影之中。
谢教习长叹一声,无奈道:“老院长既已发话,我便依言而行。明日卯时,我带你去演武场北侧寻李教习报到,学院规制他会尽数告知。”
顾时安躬身道谢,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教务处。
出门便见孙小驴早已等候在廊下,他已顺利办妥入学手续。
可他终究舍不得耗费序晶租住单人宿舍,执意搬去了集体宿舍,只说人多热闹,也能多与同窗交流修行。
时间飞逝,这三月,孙小驴勤勉异常,白日跟着基础班修习序纹与序力掌控,傍晚便抱着序谱苦读,从前流民洞的怯懦褪去不少,眼神里多了几分踏实与韧劲。
而顾时安这三月,谨遵安排,每日随战斗班修习。
班中所学,无非肉身淬炼、近身搏杀、序力加持之法,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热身。
地宫两年,老登的严苛打磨,早已将他的肉身与搏杀之术锤炼精湛,这些基础法门,不值一提。
可唯有地表常识、地下城律条这些基础课业,他格外上心。
他始终藏锋敛锐,每次训练皆堪堪合格,不冒头、不落后,甘做众人眼中无属性的废物,也就顺理成章成了依仗情面,硬入班级的关系户。
每日课程结束,顾时安便闭门于三十六号宿舍,依旧不敢锤炼本源之力,只潜心打磨序熵二力的牵引与掌控之法。
也正是这三月,他彻底悟透地下城修行的底层法则:九千年熵潮席卷,地表序力尽被熵力污染,地下城序力稀薄驳杂。
低阶的序师不可直引外界序力入体,唯有借法阵净化,以丹田储纳提纯序力,丹田、气海、经脉、精神四者同修,方能稳步提升,这是九千年间无数修士以性命换来的铁则,无人敢违。
可老登为他铺的路,自始便打破了所有桎梏。
他为顾时安凝炼的序熵本源,并非存储之法,而是引动天地之力的枢纽。丹田之内,序熵两股力量交错相生,互为引子。
序力再稀薄,裂隙熵力再狂暴,于顾时安而言,皆是取之不尽的力量源泉。
老登曾言,修至巅峰之境,一念万序来朝,一动熵力随行,无需炼化,无需储存,生生不息。
这也正是他轻引序力,便能远超同阶修士的缘由,不知何时,他对序力的掌控,已踏入入微之境。
这三月,顾时安亦彻底明白老登令他舍弃狩猎队、转投猎魔佣兵团的深意。
狩猎队直属地下城议会,管控严苛,身家彻查、五人绑定、行踪报备,毫无半分自由可言。
更致命的是,小队执行任务归来,必经议会序力筛查,体内若有熵力痕迹,便会被视作异类,轻则强制序力净化,重则当场处决。
他序熵同修的秘密,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