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暑夏归心了尘缘
三伏暑气盛到极致的那几日,天地间像被烈火硬生生炙烤着。
日头悬在穹顶,赤白刺眼,把周遭万物都烘得发蔫。
连本该清爽的风,吹在身上都裹着一层滚烫的热浪,掠过屋角树梢,不带半分凉意,反倒卷着稻田里蒸腾上来的湿热水汽,闷闷沉沉压在低空,裹得人胸口发堵,呼吸都觉着滞涩沉重。
四下里静得发寂,田间草木被烈日晒得垂了叶梢,蔫蔫耷拉着,连蝉鸣都透着几分倦怠,时断时续,嘶哑绵长,衬得这盛夏午后愈发沉闷寂寥。
我身子一日沉过一日,筋骨酸软,气力大不如前,连起身走动都觉着费力,半点也不愿再折腾奔波。
大多时辰,便搬一张老旧木小板凳,静静坐在土屋门槛边,背靠着斑驳老旧的土墙,迎着慵懒灼人的天光,默默静坐。
根生寸步不离,温顺地趴在我的脚边,肚皮贴着微凉的泥地,吐出舌头缓缓喘息,耐着盛夏的燥热。
一人一犬,就这般安安静静守在屋前,不言语,不闹腾,任由绵长无聊的暑日时光,一寸寸从身旁缓缓淌过,无声无息,漫得人心都跟着沉静下来。
抬眼望向远处整片田垄,满田稻禾早已长成气象。稻秆挺拔遒劲,节节往上窜起,宽厚的稻叶层层叠叠,浓绿深沉,密密匝匝铺满整片水田。
枝叶间,稻穗已然悄悄孕育成型,鼓着饱满的穗苞,沉甸甸压弯了禾秆,隐隐透着丰盈的底气。 不用细看也知晓,今年天时顺当,雨露匀和,又是一桩稳稳的好收成。
如今我也不必再像往日那般,日日躬身下田劳作奔波。只消隔上一两日,撑着身子缓步走上田埂,绕着水田慢慢巡上一圈,看沟渠水势深浅合宜,瞧田间有无虫害滋扰,留心田埂有没有杂草蔓延,便足矣安心。
根生也跟着染上了几分慵懒,不再像往日那般四处撒欢蹦跳、穿梭田垄。
大多时候就守在我身旁,闭目打盹,唯有彩蝶翩跹掠过檐前、低空盘旋时,才懒懒抬起脑袋,圆眸淡淡瞥上一眼,提不起半分嬉戏的兴致,转瞬又垂首趴下,陪着我一同静度这炎炎暑夏。
村里邻里都瞧出我精神一日弱过一日,身子日渐衰败,时常有人路过屋前,停下脚步轻声问询近况,言语间满是心疼与体恤。
张婆婆更是心细,每日都会打发孙子石娃,送来热腾腾的吃食,有时是熬得软糯的杂粮粥,有时是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偶尔还会捎来几块香甜软糯的红薯,带着烟火灶台的温热。
我胃口浅,吃不下多少东西,每每只略动几口,余下的大半都细细掰碎,尽数喂给根生。
时日一久,它愈发壮实康健,皮毛打理得油光水亮,身形敦实温顺,望着它安稳乖巧的模样,我心底也悄悄落了一份踏实。 心绪渐渐变得平和淡然,也开始默默收拾自己身后的一应物件。
细细想来,这一生清贫度日,本也没有什么值钱家当值得收拾留存。
不过是几件穿了多年、打满层层补丁的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木箱;还有父亲生前常年摩挲的老烟袋锅子,铜身包着岁月的包浆,沉静古朴;素梅当年亲手为我缝制的旧棉袄,针脚细密,还留着往日烟火与人情的余温;再有几口陶缸,静静盛着逐年留存的稻谷,沉实厚重,藏着一辈子守田度日的念想。
我一件件归置整齐,摆放妥当,又拿起扫帚抹布,把土屋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细细清扫擦拭干净。
扫去尘埃,理好杂物,收拾妥帖每一处角落。像是在认认真真,为自己最后的岁月,打理好一方安稳清净的归宿,不求繁华,只求干净妥然,心无挂碍。
择了一个日头温和的午后,我牵着根生,步履迟缓,慢慢走上村外的坟坡。
漫山暑气稍敛,坡上野草肆意丛生,绕着一座座土坟肆意蔓延。
我弯腰俯身,亲手将坟头周遭杂乱的荒草一一拔除,又掬起周边湿润新土,细细为每一座坟茔培土加固,把这片长眠着至亲的土坡,打理得整整齐齐,清清净净。
而后静静蹲在坟前,迎着浅浅日光,缓缓开口,语气平缓淡然,没有悲戚,没有哽咽,只有历经世事沧桑后的平静与坦然,像同许久未见的亲人闲话家常。
“爹,娘,素梅,念田……我来看看你们。”“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也熬不了多久,过些时日,便过来好好陪你们了。”“田里稻子长势安稳,今年定是好收成,这片祖上传下的田地,我已经托付给乡里靠谱邻里,往后不会荒芜,一直守得下去。”“根生我也妥当了托付,张婆婆心善,定会好好照看它,有热饭温饱,不受风雨欺凌,你们只管放宽心。”
山风轻轻掠过坟头野草,枝叶沙沙轻响,低低浅浅,像是亲人在冥冥之中轻声应和,又像是温柔催促,盼着我早日团圆,归于故土。
我就这般静静坐在坟前的草地上,晒着暖融融的日光,陪着长眠的亲人,静坐了整整一个晌午。
不问世事,不忆风尘,只守着这一方安静土坡,守着心底深藏的念想。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天光染了浅淡昏黄,才缓缓起身,牵着根生,踩着余晖慢慢往村落走去。 回望这一生,风雨跌宕,起落浮沉都尝遍。
熬过荒年饥馑,挺过乱世流离,眼睁睁送走身边所有至亲挚爱,独自一人守着几亩薄田,守着故土烟火,孤孤单单走过岁岁春秋。
到如今,田里有了归宿,牵挂有了安放,故人有了相守,世间再无未了心愿,再无放不下的牵绊。心,彻底静了,也彻底安了。
入夜之后,乡间格外静谧。土屋里没有多余灯火,只有夜色沉沉笼罩,周遭静得能听见窗外夏风拂过稻田的轻响,细碎绵长。 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之上,毫无睡意,睁着双眼,静静望着漆黑的屋顶,心底一片澄明,不起半点波澜。
根生似是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不再安分蜷在角落草窝,轻轻一跃,温顺跳上炕沿,安静趴在我的身侧,圆圆的脑袋轻轻靠着我的胳膊,温热的身子紧紧贴着我,不吵不闹,就这般默默相伴,予我长夜最后的暖意。
我缓缓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抚着它柔软顺滑的皮毛,指尖触到那份温热鲜活,心底漫起一缕绵长的不舍。这小东西,陪我熬过了暮年最冷清孤寂的岁月,陪我守过田垄晨昏,给过我孤苦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温存与欢喜。
若不是天命已定,时日将尽,我多想就这般,日日守着田,日日伴着它,一年又一年,安稳过下去,直到岁月尽头。
可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自有定数。生来老去,聚散离合,终有尽头,世间谁也躲不开,逃不过。
我指尖轻轻拍了拍它的脊背,嗓音低缓沙哑,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轻声呢喃:“根生,往后好好活着,安安稳稳度日,莫要记挂我。”
它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软软的哼唧,似是懵懂听懂了话语里的深意,又似只是夜深困倦的浅吟,不多时便缓缓闭上眼眸,呼吸渐渐匀净绵长,安稳睡去。
我也跟着慢慢阖上双眼,纷乱的往事一幕幕在心底缓缓流转。年少时矮矮的土屋炊烟,素梅温婉含笑的眉眼,念田儿时蹦跳嬉闹的身影,爹娘慈祥安稳的面容,还有秋日里满田翻涌的金黄稻浪……
一幕幕,一帧帧,温暖安稳,澄澈明净。眼底没有半生苦楚的翻涌,没有生死离别的悲凉,只剩团圆的暖意,岁月的安然。
窗外夏风温柔漫过田垄,稻叶摇曳的轻响隐隐飘进屋舍,绵长又轻柔,像一曲低吟浅唱的乡间老谣,不悲不喜,不疾不徐,缓缓渡着我,走向尘缘的尽头,走向故土最后的归宿。
我是陈根生,生于这片尘泥,长于这片尘泥,守了一辈子田垄,念了一辈子故人,终究,也归于这片尘泥。
此生风雨,此生孤守,此生聚散,尘埃落定,圆满,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