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的昼夜终于平分了。月寒潭推门扫阶时东方山脊上刚泛鱼肚白，比白露时晚了一刻钟，收扫帚时西边的太阳也沉得更早了。石阶上的露水比白露时更重，扫帚划过去水珠不是顺着帚柄往下淌，而是直接滚下来砸在脚面上，布鞋尖湿了一片。松针落得更多了，不是风大，是秋分前后松树换叶子的最后一茬，老松针从枝头松开时不再打旋，直直地往下掉，落在石阶上铺成厚厚一层赭色。
他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薄荷最野的时节已经彻底过去了，叶子边缘微微发紫，但根还活着——明年立春照样发新芽。桃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几片老叶子已经落了，掉在田七畦里盖住刚冒头的嫩芽。月寒潭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松针堆旁边，说落叶不能盖在草药上。田七苗在秋分前后又抽了一片新叶，边缘的焦痕完全看不见了。
秋分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全换上了秋装，扁担吱嘎声从早响到晚。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炒的秋茶和两片干薄荷，又加了一小撮桂皮。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说北麓老松树下的石痕还在，秋分的晨露把石面洗得比白露时更亮。他在石缝旁蹲了一会儿，把五颗白纹石子上盖的松针又换了一层新的——白露那层被秋露打湿了，秋分换更厚更干爽的一层。雾馨焤遽留下的石痕一点没偏，五颗石子安安静静地搁在石缝里，偏角从两度到三度到归零，纹路从密到疏最后收成一个极小的圆。
段明远在秋分当天牵着骡子上山，骡背上驮着两麻袋新到的川贝和一小包药材站后门外新收的薄荷籽。他把麻袋卸在灶房门口，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说北地雾府托商船捎到赤水码头的。信是雾馨焤遽的亲笔，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刻在石子上的白纹一样。他说他哥哥雾清鱼彩已从江南庭院回到北地雾府，两颗铜铃在同一条线上南北对指，铃舌偏角归零后再没偏过。但他自己还要留在北地守完今年冬天的祠堂——祠堂刚重修好，蚩尤纹重新描了金，破铜铃原来的位置也留出来了，等着立春后往黔西方向来，把月寒潭那颗锈掉的破铃请回祠堂。他还说哥哥的铃指北，他的铃指南，两颗铃铛每天都在同一条线上对指，人不见面，但都知道对方在。今年冬天北地会下很大的雪，他会在祠堂里守着长明灯，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再动身。
雾清鱼彩也托人带了一句话，写在信纸背面，字迹比弟弟的更瘦更冷：“江南栀子花还没开。浅坑旁边每天清晨多一颗青灰石子，石子上的白纹和弟弟刻的一模一样。等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我再往南走，把浅坑里攒的那些青石子全带回去还给他。”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五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着。两颗铜铃南北对指，两个人在往彼此的方向走——但还没走到同一条山道上。一个要守完北地的冬天，一个要等江南栀子花开。他走到灶台边往水壶里多放了几片薄荷嫩叶，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明年开春那孩子来讨薄荷水喝，栀子花还没开，只有北地的雪先化了。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等明年立春新摘的头茬嫩叶。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