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夏深稻浪托余生
书名:尘泥 作者:溳泊 本章字数:3020字 发布时间:2026-05-10

第十八章 夏深稻浪托余生

时序入夏,日头一日毒过一日。

盛夏的天光不再有春日的温软,烈阳悬在头顶,灼灼炙烤着大地,金光泼洒在整片水田上,泛着晃眼的白芒,刺得人眉眼都睁不开。

田里的秧苗借着暑气肆意疯长,不过半月光景,便节节拔高,直长到半人高矮。

稻秆挺拔抽节,阔叶层层舒展,密密匝匝覆满水田,把一方方泥田遮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空隙。

夏风卷过田垄,整片绿浪层层翻涌,起起伏伏,浓绿撞入眼底,绿得深沉,也绿得晃眼。

种了一辈子田,我最懂夏里稻田的分寸。田里的水半点马虎不得,太深容易淹坏稻根,闷得根茎腐坏;太浅又经不住烈日暴晒,泥底干裂,伤了稻苗元气。

我依旧守着老规矩,每日晨昏两趟巡田,步履慢悠悠走在田埂上,顺着沟渠拧开水闸引水入田,待到水势匀和,再把多余的余水缓缓排出去。

年岁大了,动作迟缓,每一步都走得稳重,不敢急躁,更不敢敷衍,这几亩稻田,是我余生唯一的依托,容不得半分差池。

根生如今早成了熟稔田埂的乡下土狗,条条阡陌小径都刻在了心里。

每每我巡田,它总跑在前头探路,脚步轻快灵动,目光警觉地留意着周遭路况。

遇上雨后低洼积水泥坑,它便立马停下,回头朝着我低低叫上两声,像是特意提醒我绕路慢行,通人性的模样,常常让我心底生出一阵暖意。

稻苗长到盛夏盛期,最是招惹虫害飞蛾。我依旧照着爹传下的老法子,不沾半点外来的药料,只去田边野地割来新鲜艾草,捆成一小把一小把,错落插进茂密的稻丛之间。

艾草自带一股清苦辛辣的草木气,淡淡弥散在田间,便能驱走大半虫蚁飞蛾。法子老旧笨拙,却代代管用,我这辈子守着土地,从不用旁门捷径,只信老祖宗传下来的土办法,踏踏实实,照样能种出颗粒饱满的谷子。

我佝偻着腰身,钻进茂密的稻丛间躬身插艾草。宽厚的稻叶边缘带着细绒,蹭在苍老的胳膊上,微微发痒,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绿印。

盛夏的日头毒辣,闷在稻丛里更是密不透风,湿热的气息裹着周身,汗珠顺着额角层层往下淌,滑过眼角,涩得眼眶发僵。

我也顾不上擦拭,只抬手用粗布衣袖随意一抹,眯一眯眼,接着俯身慢慢忙活,日复一日,早已习惯了这般暑热劳作。

根生不进闷热的稻丛,只安安静静趴在田埂边的老树荫下,伸着舌头大口喘气,抵御盛夏的燥热。

它那双圆溜溜的眸子,却一刻不曾离开我的身影,我挪到田垄哪一处,它的脑袋便轻轻转到哪一处,安安静静守着,半点不肯松懈。

偶尔有贪嘴的麻雀低空掠过,钻进稻丛里想啄食嫩穗,它立马支起身子,纵身窜出去,清亮的吠声划破田间静谧,惊得雀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

跑累了,便慢悠悠踱回我脚边,乖乖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依旧静静陪着我耗着这漫长夏日。

待到日头偏西,暑气稍减,我便寻树荫坐下歇晌。掏出随身带着的粗瓷水罐,仰头喝一口晾凉的白开水,清冽的凉意滑过喉咙,稍稍消解满身燥热。

又倒出一点清水,摊在掌心递到根生跟前,它软软的舌头轻轻舔舐着我手心的水渍,温顺又乖巧。

我抬手轻轻抚着它日渐丰润油亮的皮毛,指尖触到温热柔软的身子,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隐秘担忧,又悄悄翻涌上来,沉沉堵在心口。

这些日子,我愈发清楚觉着自己的身子早已垮了。饭量一日比一日浅,常常对着粗茶淡饭提不起胃口;稍稍走几步田埂便气喘吁吁,胸腔发闷;夜里更是极易惊醒,一睁眼便再无睡意,只能枯坐着摸着凉冰冰的土炕沿,静听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硬生生熬到东方泛白。

活到这把岁数,历经半生风霜离合,我心里透亮,自己余下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多了。

这辈子的苦受够了,累熬尽了,这身老骨头也撑到了尽头。生死我早已看淡,没什么可惧怕留恋的,唯独心底放不下的,只有脚边这只相依为命的小东西。 它自小跟着我,不懂世间人情冷暖,不懂人世离散孤苦。

倘若哪天我撒手而去,留它孤零零一个,便成了无依无靠的流浪犬。村里虽有善心邻里,可谁又能日日顾着它,给它一口热饭,替它挡着野狗欺凌、风雨寒凉。

越往下想,心口便越发发堵,沉甸甸的愁绪缠在心头,解不开,也放不下。

根生似是天生能察觉我心绪低落,缓缓抬起脑袋,温热的脑袋轻轻蹭着我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低低软软的哼唧声,温顺又乖巧,像在默默宽慰我。

我沉沉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低沉,对着它轻声呢喃,像是自语,也像是托付:“根生啊,我这副身子,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等我走了,你可得懂事些,寻个好心人家落脚,别在外头挨饿受冻,受风吹雨淋。”

它听不懂人间生离死别,只一味亲昵地蹭着我的衣袖,尾巴摇得欢快懵懂。

我望着它纯粹无忧的模样,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湿热,连忙偏过头,望向眼前翻涌起伏的碧绿稻浪,硬生生将眼底的酸涩与泪光憋了回去。

人活到垂暮之年,早已没了落泪的资格,一辈子硬扛过来,临了更不能软弱,若是哭了,怕是走得也不能安心。

那日傍晚,暑气渐渐褪去,晚风送来一丝微凉。我牵着根生,脚步迟缓,一步步往张婆婆家走去。

张婆婆正在自家院落里撒谷喂鸡,见我孤身走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谷瓢,快步搬来木凳让我落座,又转身要去灶屋给我倒水。

我伸手轻轻拦住她,苍老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恳切,压着半生从未有过的卑微,把藏在心底许久的托付,缓缓说了出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磨出的沧桑。

“张婆婆,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清楚,怕是熬不了几时了。我这辈子,没求过旁人任何事,如今只求你一桩——等我走了,劳烦你多照看照看根生。它性子温顺不惹事,也不挑食,平日里有口剩饭便能度日,只求别让它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说着,我从怀里摸出贴身藏着的一小包碎银子,那是石娃先前帮工留下的酬劳,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攒下的一点积蓄。

分量不多,却足够给根生换些口粮,护它往后几年安稳度日。我不由分说,默默塞进张婆婆掌心,指尖都带着几分颤抖。

张婆婆握着那点碎银,看着我苍老恳切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反手紧紧拍着我的手背,语气郑重又心疼:“根生老头,你尽管放宽心。真有那么一天,这狗就放我家养着,我日日给它备热饭热食,绝不让它挨饿受欺,半点委屈都不受,你只管安心便是。”

我连连点头道谢,压在心底许久的大石,这一刻总算稳稳落了地。

牵挂有了托付,念想有了安放,萦绕多日的沉重郁结,一朝散尽,整个人都觉着轻快松弛了许多。

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皆是常态,临到末了,能把心底唯一的牵挂安置妥当,便是最大的安稳与圆满。

辞别张婆婆走出院门时,夕阳已然沉落西山大半,漫天晚霞染透半边天际,绯红鎏金铺洒下来,把连片的稻浪染成暖融融的金红。

晚风拂过稻田,绿浪裹着霞光轻轻起伏,景致静美得让人心头安宁。我牵着根生走在空旷的田埂上,脚步不再有往日的沉重滞涩,反倒多了几分释然与从容。

回到冷清的土屋,我生起灶火,煮了一锅浓稠的米粥,又摘了畦间新鲜青菜下入锅中,清淡温热。

我和根生分着吃食,一口粥,一口温存,吃得格外香甜踏实。

这一夜,我睡得前所未有安稳。没有夜半惊醒,没有辗转难眠,心底无牵挂,身上无重负,一觉沉入酣梦。

梦里没有风霜苦楚,没有孤冷寂寥,只见满田稻浪金黄翻滚,素梅、念田、爹娘都立在田埂上,眉眼温和,朝着我缓缓招手。

根生也在梦里撒欢奔跑,无忧无虑,自在快活。我心里清楚,属于我的那一天,已然不远了。

可我再无畏惧,再无遗憾。田地有人守,小狗有人养,故土有亲人等我归去,这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守过的田、念过的人,都已圆满。

夏日的晚风悠悠掠过稻田,拂过简陋的土屋,也轻轻漫过我这一辈子的尘缘与风霜。

风温温柔柔,抚平所有沧桑。活着,便踏踏实实守土度日;走了,便安安静静归于尘泥。

我是陈根生,生于这片尘泥,长于这片尘泥,老于这片尘泥,终究,也归于这片尘泥。

此生起落,此生聚散,此生孤守,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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