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晴日巡田忆旧年
秧苗尽数插下之后，连日皆是晴好天色。
日头温温软软悬在天际，不燥不烈，没有盛夏灼人的暑气，只剩春日独有的和煦柔光，静静笼着整片田垄。
温润的天光落进水田，也落在新插的青秧之上，恰好给嫩苗留足了安生扎根的时辰。
泥土被春水浸得软绵温润，秧苗细弱的根须缓缓扎入泥层，借着晴日的暖意，一寸一寸稳住根基，在沉寂的田亩里，悄悄攒着往后拔节生长的气力。
我每日破晓便起身，踏着晨露缓步巡田。晨光浅浅漫过阡陌，薄雾还未散尽，笼在水田之上，朦朦胧胧，带着草木与泥水交融的清润气息。
一步步踩在微凉的田埂上，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寸秧田，查看水层是否匀净，有没有缺苗漏苗的空地，更要留心田鼠野雀是否趁清晨静谧，啄食啃坏嫩秧。
根生永远寸步不离跟在身后，小步子轻快又乖巧，不蹦不闹，只默默跟着我的脚步缓缓走。
它像是也懂这方田地的金贵，懂我日日巡田的心意，陪着我一同守着这片青苗，守着这方赖以安生的水土。
引自河中的春水清冽透亮，静静铺在秧田间，像一面温润的明镜。
天上流云缓缓游走，影子倒映在水面，随波轻轻晃漾；一排排青秧亭亭立在泥中，影迹落在水里，青碧相融，静得不染半点尘嚣。
我缓缓蹲下身，腰背的旧疾隐隐泛着酸麻，却还是耐着性子，抬手轻轻拨弄水面。水波顺着指尖缓缓散开，一圈圈涟漪轻缓荡开，水下秧苗纤细的根须隐约可见，在软泥里悄悄舒展、往下深扎。
望着这鲜活安稳的模样，心底也像被这春水缓缓浸润，熨帖、安稳，落得一片踏实。庄稼人的欢喜从来都朴素简单，不贪繁华，不求富贵。
只要秧苗扎稳了根、活好了苗，这一年的生计便定了大半。
余下的日子，只需顺着四时节气，尽心打理，静等天地雨露照应，便足矣。
晴日暖阳滋养着秧苗，也纵容了田间杂草疯长。不过几日光景，各样野草便争先恐后从泥里钻出来，混杂在青秧之间，抢水夺肥，肆意蔓延，半点不肯安分。
我便挎上竹编小篮，缓步踏入田亩，俯身慢慢拔草。指尖小心翼翼拂过嫩生生的秧苗，触感柔韧微凉，带着春日独有的生机。
再俯身将旁侧杂草连根扯起，动作轻缓又谨慎，生怕稍稍不慎，便碰折了这好不容易栽下的青苗。
根生懂事，从不肯踏进软滑的秧田，只沿着田埂慢慢踱步。
遇上爬上岸的田螺、慢悠悠爬行的小虫，便低头凑近嗅一嗅，安分守静，不吵不闹，从不扰我田间劳作。
四下唯有风吹秧叶的轻响，还有我拔草时细微的动静，乡间的静，静得沉缓，也静得寂寥。
不知不觉便忙到晌午，日头渐渐攀升，暖意慢慢变浓，晒在肩头带着几分微热。我直起佝偻的腰身，扶着后腰缓缓喘息，筋骨间的酸乏层层漫上来。
寻到田埂边那棵老柳树，倚着粗壮的树根坐下歇凉。 老柳树枝叶繁茂，撑开一片浓密绿荫，树根处阴凉湿润，隔绝了日头的燥热。
风穿枝叶而过，带着青苗与草木的淡香，悠悠拂来，抚平满身劳作的疲惫。我从怀中摸出备好的粗粮饼，掰成细碎小块，一块块递到根生嘴边。
它小口细细嚼着，温顺地挨着我的腿边趴下，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裤脚，安静又乖巧。
我抬眼望向眼前整片水田，青秧齐整，水波清浅，满目生机入眼。
目光不自觉越过田垄，望向远处那片静卧的坟坡，心绪便不受控地沉了下去，缓缓飘回遥远的旧时光里。
早年每到这般除草时节，从不是我孤身一人。
素梅总会陪在我身侧，她指尖纤细灵巧，拔草又快又干净，总能分得清秧苗与杂草，从不误扯。
劳作之余还会笑着打趣我粗手粗脚，性子莽撞，稍不留意便会碰伤嫩苗。
那时念田尚且年幼，总爱跟在母亲身后，学着大人的模样蹲在田里拔草。
孩童心性懵懂天真，常常把嫩绿秧苗当成杂草扯起，攥在掌心兴冲冲跑到我跟前邀功，一脸得意。
素梅见状总是又气又怜，轻声嗔怪两句，轻轻拍一拍他的小手，再小心翼翼把秧苗重新栽回泥里。
一家四口守着几亩薄田，在田垄间说说笑笑，劳作虽辛苦，日子清贫朴素，可烟火团圆的暖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那时只觉岁月悠长，亲人常在，这般安稳寻常的光景，会岁岁年年一直延续下去，从没想过世事无常，聚散难料。
一阵清风卷着秧叶轻轻晃动，恍然间像是把旧时光轻轻吹散。
收回思绪，眼前依旧是成片青苗，依旧是静静流淌的春水，只是田垄间再也没有妻儿的笑语，再也没有往日阖家相伴的热闹。
只剩我一个垂暮老者，独坐在柳树荫下歇凉，身旁唯有一只小狗默默相伴，陪着我打发这冗长又清寂的午后。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没有撕心的难过，也没有满心的怨怼，只剩一种浅浅淡淡的怅然，像田边无声流淌的春水，静静漫过心头，悄无声息，沉而不语。
人活到这般年岁，历经半生风雨，看尽生死离别，心早已慢慢变软，也慢慢变淡。
不再揪着过往的苦楚耿耿于怀，不再沉溺于失去的悲痛难以脱身。
偶尔触景生情，想起旧人旧事，心底泛起一缕微酸，轻轻掠过，也就慢慢散了。
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难都受了，该送别的亲人也都一一送别。如今垂暮之年，还有田可守，有苗可盼，有根生朝夕相伴，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孤苦无依，已是老天爷格外眷顾，算得上天大的造化。
田埂远处，村里的妇人三三两两挎着衣篮往河边走去，棒槌捶打衣物的声响顺着清风断断续续飘来，夹杂着邻里间家长里短的闲话，温温软软，透着乡间朴素的烟火气。
她们远远望见树下静坐的我，便扬声相唤，随口问起今年秧苗长势。
我抬眼淡淡笑着应声，只说托天时照应，青苗皆已扎根，长势安稳。
她们每每谈及过往，总会叹我命硬耐磨，性子倔强，熬过了荒年饥岁，熬过了孤苦别离。
换做旁人，早已撑不住这般半生风霜。我只低头浅浅一笑，默然不语。 哪有什么天生命硬，不过是被世事推着往前走，被逼着咬牙熬下来罢了。
倘若人生可以自选，谁不愿一生安稳团圆，无离别，无孤苦，不用半生硬扛，不用独自守着这空荡荡的田垄与岁月，承受这满世间的冷清与寂寥。
歇够了心神，缓过了一身疲乏，我缓缓起身，重新下田接着拔除杂草。
不言不语，俯身劳作，任由时光在田垄间静静流淌。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天光染上柔和的昏黄，才总算把半亩田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扶着后腰慢慢直起身，望着田里整整齐齐、无杂无乱的青苗，心底那份踏实与安稳，又厚重了几分。
根生围着我的脚边转了两圈，似是懂我心头的欣慰，透着几分雀跃，随即转头朝着土屋的方向小跑而去，跑上几步便停下回头张望，静静等我跟上，生怕我年迈走得迟缓。
我踏着落日余晖，跟着它缓缓往家走，步子缓慢，心绪沉静。
回到简陋的土屋，生火起灶，熬一锅清粥，再从菜畦里摘下两棵新鲜青菜，洗净切段，一同下入锅中慢煮。
一锅清清淡淡的菜粥，不沾荤腥，不加浓味，却最合我如今的胃口，喝下去温润暖胃，周身舒坦。
根生蹲在灶边，乖乖趴着，圆溜溜的眼睛巴巴望着锅内，小尾巴不停轻轻摇晃，满是期待。
我盛出一碗晾凉的稀粥递到它面前，它立马埋头大口吃食，从不挑剔，从不奢求，有一口温饱，便足矣。
夜色渐渐浓稠下来，暮色笼住村落，也笼住整片田垄。
土屋里没有多余灯火，唯有灶膛残留的星火泛着微弱微光，暖融融映着简陋四壁。
我躺在土炕之上，静静听着窗外田间此起彼伏的虫鸣，细碎绵长，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身旁传来根生安稳均匀的呼噜声，浅浅淡淡，成了长夜之中唯一的相伴。心头安安稳稳，无波澜，无起伏。
窗外的秧苗趁着夜色雨露，在软泥里悄悄拔节、默默生长；而我，也这般安安静静，在这片尘泥乡土里，悄悄度日，默默活着。
我从不敢奢求长命百岁，也不贪求衣食无忧、富贵荣华。
余生所求极简，只盼能安稳守到这一季稻谷成熟，看青苗化作金浪，岁岁丰收；
只盼能陪着根生，多过几日清宁安稳的寻常日子；
只盼待到尘缘散尽、大限将至那日，能安安静静闭上眼，静静躺在亲人坟旁，归于这片生我养我的尘土。
从此不必再独自守着空旷田垄，不必再独对岁岁春秋的冷清，往后长眠故土，与妻儿相守，与田地相伴，岁岁安然。
晚风轻轻掠过屋顶，穿过田垄秧丛，送来青苗低低的轻响，绵长又平淡，像是一首在乡间传唱了一辈子的老歌，无波澜，无跌宕，却悠悠长长，没有尽头。
我本就是尘泥里生、尘泥里长的人，名叫陈根生，是这田埂的泥，是这乡土的根。
这辈子生于斯，老于斯，守着田，念着人，伴着犬，安安静静活着，便已是此生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