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开了七天,读者还是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老肖。老肖关注那天还发消息说“你要当作家了?”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他没想当作家,只是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都可以。
第一篇写的是造纸机。题目叫《一台造纸机不会累》,写了半夜,删删改改,最后发了。内容不长,一千来字。写造纸机从流浆箱到卷纸缸,一千多米,一转就是十年。写他坐在控制室里看着它转,从二十出头看到三十二。写造纸机不会喊累,但会坏。坏了大修,换零件,继续转。最后一句写的是:“我想当造纸机,但我当不了。”
老肖看完只回了一个字:“唉。”
他也不知道这个“唉”是什么意思。
第二篇写的是出租屋。题目叫《住了六年的房间》。写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写灶台上的铁锅烧黑了底。写床垫中间塌了一块,睡着往中间滑。写走的那天把钥匙放在煤气灶旁边。最后一句写的是:“住了六年,墙上一个钉子都没钉过。不是不爱惜,是从来没觉得那里是家。”
没人评论。阅读量始终是2。
第三篇写的是回来第一天的感觉。题目叫《黑,全是灰》。写老房子没水没电,写用手电筒照着看墙上的年历,写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睡着了没做梦。写天亮的时候忽然觉得今天不用上班,有点不习惯,但挺好的。最后一句写的是:“我在地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忽然想,这是我在这个房子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不知道有多少个。”
老肖这次没发消息,点了个赞。阅读量变成了3。多出来的那个人不知道是谁。
今天是第四篇。他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手机搁在旁边,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陈伯在院子里刻木头,刨花落地的声音很轻。
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柚子树。题目叫《爷爷种的那棵树》。没怎么写爷爷,写的是树。写树干很粗,小时候一个人抱不住,现在也抱不住。写树上的柚子还是青的,要再等一个月才能熟。写风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写陈伯说这棵树比他爷爷强,爷爷不在了,它还在。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以前觉得种树的人都不在了,树还在,是很悲伤的事。现在觉得,树还在,就挺好的。”
写完读了一遍,没改。发了。
然后去院子里坐着。陈伯今天刻的是一条鱼,但不是上次那条。这条更大,鱼鳞更密,鱼嘴微张,像在呼吸。陈伯已经刻了三天了,每天刻一点,不急。“发完了?”陈伯头都没抬。
“嗯。”
“写啥子了?”
“柚子树。”
陈伯的刀尖顿了一下,然后又走了。“哪天给我看看。我不识字,但你写了树,我想听听。”
君予安没接话,看着陈伯的手。刀尖在鱼尾上走,线条弯弯曲曲的,从粗到细,从深到浅。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公众号后台有一条新消息。不是阅读量,是留言。留言的人头像是一朵花,名字叫“林”,留言只有一句话:“柚子花落了。我昨天去看,已经没了。”
他愣了一下。点开头像,看对方关注了哪些号——只有一个,就是他。他不确定这个“林”是不是林安,但镇上姓林的只有卫生院的林安。现在镇上知道他写公众号的人,只有他自己。没有第二个。
除非她自己搜到的。除非她搜了“双溪”或者“柚子”或者别的什么。
他没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但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了。打了一行字:“你看到了?”发了。对方回得很快:“嗯。昨天搜双溪看到的。写得好。”他又打了一行:“谢谢。”发完觉得太短了,想再加点什么,想了想,又觉得不用加了。
放下手机。陈伯还在刻鱼。
傍晚,他去卫生院送菜。周姨今天做的是炒青菜和一碗粉蒸肉,用保鲜膜封好了,让他带过去。林安在办公室,正在跟一个病人说话,他站在门口等。病人是个老头,捂着腰,说疼了好几天了。林安让他躺到诊床上,按压了几个位置,问哪里疼。老头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林安没有不耐烦,一个一个位置按。
最后开了药,老头走了。林安才抬头,“你又来了。”
“周姨让我带的。”
“她一周要给我带五次。”
“你可以拒绝。”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菜收进柜子。“你写的那个公众号,我看了三篇。造纸机那篇最不熟练,出租屋那篇最真。”
“你看完了?”
“关注了就会看完。”她坐下来,把桌上的病历摞整齐。“你还会写吗?”
“在写。”
“今天写了什么?”
“柚子树。”
“就是你家院子里那棵?”
“嗯。”
“我昨天去看了,柚子花真的没了。上个月还开着,白白的,很香。昨天去看,只剩叶子了。”
“你来看了?”
林安没回答。低下头,把笔插进白大褂口袋。“你回去跟周姨说,菜我收到了,谢谢她。粉蒸肉我今晚就吃。”
他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明天,我也去赶场。”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晚上,公众号后台又跳出来一条消息。还是“林”,留言只有两个字:“加油。”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写第五篇。题目还没想好,第一句先写下来了:“今天有人跟我说加油。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在厂里,组长说的。但今天这个不一样。”
写到这里停了。不知道下一句写什么。看着光标一闪一闪的。
窗外有虫叫。周姨的收音机没开。隔壁很安静。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响起来的。造纸机的声音,轰隆轰隆,很遥远,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他听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声音的形状。现在那个声音在脑子里,他第一次觉得它可以被关掉。
只要不想听,就可以不听了。
他把那行字删了。重新写:“今天有人跟我说加油。上一次听到,是组长说的。组长说完加油,给我排了三天夜班。今天这个人说的不一样。她说的时候没有看我,在低头写字。但我觉得她是认真的。”
写完发了。
这一次,阅读量从3变成了7。多了四个人。
他不知道那四个人是谁。也许是老肖转给了谁,也许是在镇上被谁看到了,也许是林安又看了一遍。不重要。数字在那里,不涨也不掉。
他关了手机,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是在老位置。关了灯以后,窗外的光把它映成灰白色,边缘模糊。今天看着,觉得它比前几天淡了。不是真的淡了,是他看习惯了。
翻身,侧躺。
老房子的声音开始出来了。木头响了一下,瓦片响了一下,很远的地方有人关门,嘭的一声,闷的。
这些声音他以前听不到。在城里住了六年,晚上只有空调外机的声音、楼上走路的声音、隔壁吵架的声音。老房子的声音不一样,每种声音都有自己的位置。木头的声音在头顶,瓦片的声音在更上面,门的声音在前院,后院的风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他在这些声音里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了一次。很轻地醒,像水面上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没睁眼。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被子凉凉的,贴着下巴。
又睡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就是黑,安安静静的黑,像泡在一缸温水里,不冷也不热,不上也不下。
闹钟没响。早上六点十分,他自然醒了。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睡够了。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看着窗户从灰变成灰白。
起来。
洗漱的时候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着眼熟,但不陌生。眼袋还在,抬头纹也在,但今天觉得没那么难看。也许是光线,也许是别的。
煮了碗面,打了个鸡蛋,蛋黄溏心的。吃完洗碗,擦灶台。
今天的事——上午跟陈伯学木雕,下午写公众号,傍晚去赶场——林安说要来,不知道会不会碰到。
锁门,出去。
巷子里雾薄薄的,贴着地面。阳光从屋顶上面照下来,把巷子分成两半。他走在亮的那一半。经过陈伯家门口,门已经开了。陈伯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条鱼,正在刻眼睛。刀尖点了两下,鱼眼珠子就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来了?”陈伯没抬头。
“来了。”
君予安走进去,拿起昨天那块松木。今天要划的线是弯的,陈伯昨天就说了:“直线划够了,今天划弧线。”弧线比直线难,刀尖转弯的时候容易偏,一偏就出界。他在木头角上试了几下,第一刀偏了,第二刀也偏了,第三刀稳了一点。陈伯没说话,也没看他,一直在刻自己的鱼。
刻到第九刀的时候,一条弧线从头划到尾,没偏。宽窄不一,但起码在线上。他把木头举起来看了看,放在工作台上。陈伯这时才转头瞥了一眼:“再来十条。”
他开始划。一条,两条,三条。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尖划出去了,在木头边上留下一道深痕。停了一下,换了个位置重新下刀。
第八条,稳了。第九条,更稳。第十条,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刀尖一点一点走,木屑一寸一寸卷。到头的时候,刀尖抬起来,看着那条线——从头到尾,宽度一样,深浅一样。
陈伯也看到了。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过得很快。木头在手里慢慢变样,从一块方方正正的废料,变成画满了弧线的练习板。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地方已经划得看不出木头的颜色了。但他知道哪条是好的,哪条是坏的。好的那条他看了很久。
中午回去煮了碗面,吃完走到后院,站在柚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他抬头看,柚子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从青绿变成淡黄绿,还要大半个月才能熟。
风来了,叶子沙沙响。他把手伸出去,接住一片掉下来的叶子。叶子还没黄,绿绿的,叶脉清晰。捏在指间转了一下,放在石阶上。
下午还要写公众号。今天写什么还没想好。也许写陈伯的手,也许写那条鱼,也许写手稳。
走进屋里,打开手机,备忘录还停在昨晚最后一行。他看着那个光标闪了几下,开始写了。
题目:《手稳》
第一句:“今天有人跟我说,你手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