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赵公明发现自己已不在凡间的办公室。
他单膝跪在凌霄殿的玉石地面上,膝盖下面是冰凉的白玉砖,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他的脸。头顶是高不见顶的穹顶,雕龙刻凤,金碧辉煌。殿柱粗得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柱身盘着金鳞巨龙,龙眼是夜明珠,幽幽发着光。
万千神仙站在两侧,文官武官分列左右,穿着各色朝服,鸦雀无声。
天帝高高坐在御座上。那御座是整块玉雕成的,比凡间任何皇帝的龙椅都大十倍,椅背上刻着日月星辰,扶手上是龙凤呈祥。天帝穿着玄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如山。
太上老君站在天帝右侧,手里拿着拂尘,脸上带着慈祥的笑。那笑容看起来很和善,但赵公明知道,那是笑里藏刀。
老君先开口了。
“天帝,赵公明在凡间私自动用天府财库,数额巨大。他在凡间公然以财神身份募资,传播信仰,严重扰乱三界秩序。”老君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按天条第九十七条,当贬为凡人,永世不得归位。”
他顿了顿,低下头,做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赵公明是三界财源总管,一言一行都关乎万民福祉。他如此胡作非为,若不严惩,天条威严何在?”
两侧的神仙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在看赵公明。
赵公明跪在地上,没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帝,也看着老君。
“天帝,小神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宽阔的大殿里回荡得很清楚。
天帝微微颔首。
赵公明的目光转向老君,带着一丝笑意。
“天条是哪一年写的?”
老君愣了一下,没回答。旁边一个文官小声说:“约三千年前。商周封神之后制定的。”
赵公明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整了整凡间的西装领带,面对着满殿神仙,声音不卑不亢。
“三千年前,人间还在用贝壳当钱。商朝的人用海贝做货币,串起来挂在腰上,买一头牛要几串贝壳。后来到了春秋战国,才开始用铜钱。到了宋朝,才出现交子——那是纸币的雏形。”他扫了一眼殿上的神仙,“您用三千年前的法,来审判今天的金融创新,合适吗?”
殿上一片寂静。
老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放肆!”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天条是天帝所定,万古不变,岂容你质疑?”
赵公明没看他。他看着天帝。
天帝抬了抬手,制止了老君。
“赵公明,”天帝的声音不怒自威,“你有何话说?”
赵公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文件。那是他在凡间三天三夜没合眼写出来的,封面用硬纸板包着,上面写着《三界金融改革与信仰力转化白皮书》。
他双手呈上。
一个侍从接过文件,弯着腰,双手捧着,一路小跑送到天帝面前。
天帝翻开第一页。
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专注。
又翻了一页。
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又翻了一页。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生气,是惊讶,是那种看到了新东西之后的本能反应。
赵公明朗声开口了。
“凡间已经进入了数字经济时代。区块链、加密货币、数字人民币、资产证券化、众筹——这些东西,三千年前的天条里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一些。
“神界的香火收入连年下降,去年比前年跌了百分之十二,今年上半年又跌了百分之八。不是因为凡人不信了——凡间的大年初五迎财神,几亿人同时烧香,服务器都扛不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是因为我们的‘支付方式’太落后了。凡间的人已经习惯了用手机扫码支付,我们还在用香火信众磕头烧纸钱。信徒要的是方便,是快捷,是看得见的回报。你让他们烧香,他们烧了,然后呢?财运来了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
赵公明顿了顿,看着天帝的眼睛。
“功德符的本质,是把信仰力转化为可交易的数字资产。信徒花一百块买功德符,享受分红权,同时得到财神庇佑。这两样东西,一个是实打实的收益,一个是精神上的寄托。两者结合,既合法合规,又能让神界的香火收入翻倍。”
他走前一步。
“天帝,这不是小神在给自己邀功。这是一套全新的三界金融体系。以后不只是财神,文神、武神、福神、禄神、寿神——每一位神仙的信仰力,都可以用这种方式转化为可交易的数字资产。三界香火,统一管理,统一征税,统一分配。”
天帝合上了白皮书。
他看着赵公明,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是赞许,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看得出来。
太上老君急了。
“天帝!”他的声音又尖又急,“他在妖言惑众!什么数字资产,什么信仰力转化,这些都是歪门邪道!三界秩序运行了数千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他这套东西,会毁掉天庭的根基!”
老君说完,用拂尘指着赵公明,手指在发抖。
赵公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天帝。
天帝拿起白皮书,又翻了几页。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白皮书转向老君。
“老君,朕也想问你一件事。”
老君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的炼丹房,近三年向凡间转移了大笔香火金。”天帝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流入了牧光资本的母基金。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老君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从额头白到下巴,像被人抽干了血。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拂尘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这……”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天帝,这是有人诬陷!赵公明他……”
“证据在这里。”赵公明打断了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U盘,举在手里,“这是三年来炼丹房所有香火金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戳和经手人签名。从太上老君的私人金库,流向凡间的十七个壳公司,最终全部汇入牧光资本的母基金。”
老君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殿上所有的神仙都在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敢相信的。
赵公明冷笑了一声。
“老君,您想让我回不来,好让您的人坐上财政司。”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惜,您用的是三千年前的手段——拉帮结派,栽赃陷害。而我用的是三千年后的金融工具。您斗不过我的。”
老君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的手撑着地面,肩膀在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天帝拂了拂袖子,声音像一道惊雷。
“太上老君,即日起革去元老之位,罚去炼丹房面壁三百年,不得踏出半步。你私移的香火金,全部没收,拨付凡间灾区。”
老君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像一堆被抽走了骨头的肉。
“那是我三千年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攒了三千年的……”
两个天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君的胳膊,把他往外拖。老君的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经过赵公明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赵公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赵公明看着他被拖出大殿,消失在门外的光明里。
殿上恢复了安静。
天帝看向赵公明,语气缓和了许多。
“赵公明,你下凡一趟,悟性不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即日起,擢升你为天庭财政司总负责人,总揽三界金融改革。你的金库加倍返还,神格一并复原。”
赵公明单膝跪地,低头叩首。
“谢天帝。”
“另,”天帝又开口了,“功德符方案,朕准了。先在凡间试点,效果好的话,推广到三界。”
赵公明抬起头,笑了。
“遵命。”
凡间,林氏集团。
苏晚凝正在办公室里加班。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整栋楼就她一个人。自从功德符方案获批后,林氏集团的业务量大增,她这个财务总监每天都要忙到半夜。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是下个季度的财务预算表。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她也没顾上喝。
门被推开了。
苏晚凝抬起头,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古代的朝服,金的,亮闪闪的,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朝服上绣着云纹和铜钱图案,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发冠。
“你穿这身……”苏晚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抽了一下,“是要去演戏?”
赵公明走进来,朝服的衣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不好意思。
“来告个别。我要回去了。”
苏晚凝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慢慢放在桌上。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隔空转账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从那个白胡子老者凭空出现、金光炸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刻真的来了,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苏晚凝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握手,是伸过去,掌心朝上,等着他握住。
“谢谢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你是谁。”
赵公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神力,没有金光,没有隔空转账,没有凭空消失。就是普通人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手指粗糙,掌心干燥。
他的温度和他的手一样,温的,不冷不热。
苏晚凝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咬着嘴唇,撑住了。
赵公明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下次凡间经济危机,我再用读档回来找你。”
苏晚凝笑了。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上翘着,又哭又笑的样子。
“滚。”
赵公明没再说话。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水彩画被水冲过一样。先是颜色褪去,然后是轮廓模糊,最后连影子都不剩了。
金光一闪,他消失了。
门还是关着的。好像他从来就没来过。
苏晚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周后。
苏晚凝在办公室里忙碌。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功德符的第二批发售已经排上了日程,她得在这周五之前把所有资料准备好。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着。
突然,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黑屏,是亮度跳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了某个开关。
然后,一个加密文件自动弹了出来。
没有邮件提示,没有消息提醒,就是在屏幕上凭空出现的。文件名叫“给你的礼物”,署名是“你的前老板”。
苏晚凝愣了一下。
她点开了那个文件。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一行一行,一列一列,整理得整整齐齐。
第一个表格的标题是:“未来三个月A股市场重大事件预测”。
她往下翻。
“XX科技,三个月内股价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建议买入。”
“XX地产,两个月内爆雷,建议远离。”
“XX银行,下个月中旬,货币政策有调整。”
再往下翻。
第二个表格的标题是:“美联储加息时间节点预测”。
第三个表格是:“国际大宗商品价格走势”。
第四个表格是:“人民币汇率波动区间预测”。
每一个预测都精确到了具体的日期和数字,像是一份从未来寄回来的答案。
苏晚凝的手停在了鼠标上。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然后她看到了文件最下面的最后一行字。
“别太想我。——财神爷留。”
苏晚凝看着那行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抹掉眼泪,嘴里骂了一句:“这个财神爷……”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
苏晚凝关掉文件,深吸一口气。
她打开了那个金融预测的第一个表格,开始认真看。
她有的是事要做。
至于那个财神爷——谁知道呢,也许下一次经济危机的时候,他真的会再回来。
苏晚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