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街上店铺还没开门,陈九就带着人到了衙门口。他右手包着布,血已经把外面染红了。走路时,他左手一直按着腰间的短刀,手指抓得很紧。秦三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脸色很难看。白芷扶着赵猛,赵猛左臂吊在胸前,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嘴里一直在骂。
守门的两个差役看到他们,其中一个认得他们,刚想拦,陈九直接从怀里拿出一个陶罐,“啪”地一声拍在石阶上,灰尘都震下来了。
“我们有事要见知府大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昨夜我们去了义庄下面,挖出了这个。里面是什么,你们自己看。”
差役低头看那罐子,封口的蜡裂了,能闻到一股像铁锈和烂草混合的味道。他看了同伴一眼,那人摆手让他等着,自己转身跑进去了。
没多久,一个穿青袍的师爷出来,皱着眉看着他们:“你们是谁?这东西哪来的?”
“灵探。”秦三爷说,声音有点哑,“查命案的。前几天李家巷五口人死了四个,城西书市有人接连失踪,沈家长子突然发疯,这些事都是一伙人干的。昨晚我们进了邪教的地方,差点出不来。这罐子是他们的标记,埋的不止一个。”
师爷眼皮跳了一下:“邪教?哪个邪教?”
“赤面会。”陈九接话,“画符咒、控制人神志、炼‘不语尸’。你不信可以打开闻一闻,再找懂药的人看看里面的东西。我敢保证,里面有紫藤灰、断魂草渣,还有人血。”
师爷脸色变了。他没再多问,转身快步往里走。一会儿后,差役出来请他们进去。
正堂上,知府坐在案后,穿着深蓝官服,戴乌纱帽,四十岁左右,眼睛下有黑眼圈,像是没睡好。他看了他们一会儿,目光停在陈九身上:“你说你们进了据点?怎么进的?出来几个人?”
“四个进去,四个出来。”陈九说,“门被机关砸死了,现在没人能从原路进。但我们带出了证据,也记下了路线。大人如果派人,今天就能封锁周围,明天就能动手。”
知府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子:“我听过‘赤面会’。三十年前出现过,后来没了。去年开始又有案子对得上——死者眼睛发白,说不出话,像喉咙被堵住。你们说的‘锁魂’……真有这事?”
“不是锁魂,是压心。”秦三爷说,“他们用反写的血符扰乱人心神,再用毒雾和钩子刺激身体,让人想说话也说不了,想逃也逃不动。沈家长子没死,是因为他体质特殊,撑住了。再晚两天,他也成‘不语尸’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
知府站起来,亲自给秦三爷搬了张椅子:“老先生请坐。你也坐下说话,别硬撑。”
陈九没动。他知道一坐下,气势就弱了。他站着说:“大人,我们不怕累,也不怕死。但我们是普通人,调不动兵,封不了路,抓不了人。昨晚要不是躲得快,现在躺在义庄的就是我们。这事不能再拖,他们已经开始转移,三天后就什么都没了。”
知府看他很久,忽然问:“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敢闯邪教?”
“我不去,谁救那些还活着的人?”
知府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缓了些。他对师爷说:“传令,封锁城西三里内所有巷子,不让闲人进出。调十个可靠的捕快在衙门待命。再派两人去医馆拿解毒方子,照单备药。”
师爷立刻去办。
知府坐下,手按在桌上:“你们说要合作,我答应。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行动听官府安排,不能自己乱来;第二,所有线索必须及时上报,不能隐瞒。”
秦三爷点头:“可以。但我们也有一个要求——调查由我们主导。你们的人只负责外围防守和接应。强攻只会让他们杀人灭口,毁掉证据。”
“为什么?”
“因为我去过。”赵猛突然开口,声音粗,“我知道那地方墙多厚,门多重。你们冲进去,死的不只是我们,还有不知道关在哪的活人。我这条胳膊废了没事,但我不想看着别人白白送命。”
知府看他一眼,又看向白芷:“你是医女?”
“是。”白芷上前一步,“我看过赵镖师的伤口,毒钩上有砒霜和断魂草的混合物,这是禁药,外面买不到。能做这种毒的,只有研究邪术的人。我已经记下成分,需要的话随时可以交。”
她说完,从药囊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知府翻开看了看,合上,抬头说:“好。我允许你们参与。但今天之内,必须交出完整的计划。我要知道你们怎么查,派谁去,什么时候动手,失败了怎么办。”
陈九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是他连夜画的地图,歪歪扭扭,但标得很清楚:破庙位置、地下通道入口、可疑土坑、陶罐埋点。
“我是这么想的。”他说,“我和一个捕快扮成流民,在附近查。白天活动,晚上回报。秦师傅留在后面指挥,联系内外。白芷在临时医点准备救人。赵猛带人守住东边野道,防人逃跑。只要找到新据点入口,马上通知官府围剿。”
知府听完没马上说话。他拿起陶罐交给师爷:“送去验。再找两个熟悉城西地形的老差役来议事。”
人都退下后,堂里只剩他们五个。
白芷轻声说:“赵猛的伤不能再拖,至少得换一次药。”
“我去侧房整理药品,马上回来。”她提着药囊走了。
赵猛靠着柱子坐下,喘口气:“我说九子,你真信他们能靠谱?”
“不信也得试。”陈九说,“我们拼死逃出来,不就是想有人肯听吗?”
秦三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低声说:“三十年前,我也求过官府。那时没人信,死了十七个人才立案。现在……总算快了一步。”
白芷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个新药包。她蹲下给赵猛拆绷带,动作很利索。血已经干了,但伤口周围发青,明显还有毒。
“得再敷一次解毒膏。”她说,“你今晚不能熬夜。”
“谁说我要值夜?”赵猛咧嘴笑,“我守白天,专盯东边那条路。谁想溜,先过我这关。”
秦三爷转过身:“计划可行。但有一点——陈九不能一个人行动。至少配两个差役,一个明,一个暗。”
“行。”陈九点头,“只要他们不穿官靴,不挂腰牌就行。”
正说着,师爷回来,后面跟着两个老差役。知府招手让他们过来,指着地图开始商量。
一个时辰后,分工定了。
陈九和捕头王五扮成拾荒的,混进城西废区查探;秦三爷住进衙门偏厅,负责联络;白芷在南巷设临时医点,备药等支援;赵猛带两个差役守东边野道,防人外逃;官府调二十个精干差役,分四组轮班守边界,不准无关人员进出。
知府亲自写下密令,盖上大印,递给秦三爷:“从现在起,你们是官府特聘协办。有紧急情况,可凭此令调动差役。”
秦三爷接过,认真行了一礼。
大家陆续离开大堂,去各自岗位。
陈九走在最后,右手还在渗血,但他没管。他站在衙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红门。
阳光照在门环上,闪出一点光。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地图,迈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