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集团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能坐十二个人。以前开董事会的时候坐得满满的,现在就两个人。
赵公明坐在一头,苏晚凝坐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七八把空椅子。
赵公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计划书,厚的,少说有三十页,推到苏晚凝面前。
“我要主动破产。”
苏晚凝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听到这话,水直接呛进了气管。她咳了好几下,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缓过来,站起来瞪着赵公明:“你疯了?”
“坐下。”赵公明指了指椅子。
苏晚凝没坐。她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赵公明。
赵公明也不急,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不是普通的地图,是林氏集团的产业链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供应商、渠道商、物流公司、客户,用红线连起来,像一张蜘蛛网。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红点,一个一个说。
“这里是原材料供应商,这里是物流公司,这里是代工厂,这里是渠道商。周牧之的牧光资本,三年时间,把这几家全收了。”
苏晚凝低头看地图。她当然知道这些,但这些天她忙着处理账务,没时间把整条产业链串起来看。现在赵公明把地图摆出来,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他在上下游都布了棋子,”苏晚凝的声音沉下来,“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我们做的任何决策,他都能提前知道,提前拦截。”
“对。”赵公明说,“所以要让他进来。”
他翻开计划书,一页一页给苏晚凝看。
计划书写得很粗糙,没什么专业的金融术语,但逻辑清楚得像教科书。赵公明把每一步都画成了流程图。
第一步:卖资产。把林氏集团旗下的几个不赚钱的子公司打包卖掉,回笼资金,制造“自救”的假象。
第二步:发高息债券。以年化百分之十五的利息向市场募资,吸引那些喜欢高风险高回报的资金。
第三步:引入一个“神秘资方”。这个资方是赵公明编出来的,没有名字,没有背景,只有一个银行账户和一套看起来正规的工商资料。
苏晚凝看着那张流程图,越看越惊。
这不是自救,这是陷阱。
每一步都像是绝地求生——卖资产回血,发债融资,引入战略投资者。任何一个正常的投资人看到这套方案,都会觉得林氏集团在拼死一搏。
但如果周牧之的暗盘跟进来了,就会踩进一个审计漏洞。
赵公明指着流程图最后一步,那里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他只要跟着我们卖资产、买债券、把资金注入那个‘神秘资方’,所有的交易记录就会自动生成一份完整的异常报告。”
苏晚凝抬起头:“自动?”
“我在每一个环节都埋了一个触发器。”赵公明说,“只要交易金额达到门槛,系统就会自动生成报告,把所有资金流向、关联方、时间戳全部记录在案。到时候往证监会一送,他想跑都跑不掉。”
苏晚凝合上计划书,盯着赵公明看了很久。
她看的不是计划书,是赵公明的眼睛。
“你不是林慕辰。”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林慕辰看不懂这些。他连资产负债表都不会看,怎么可能设计出这种局?”
赵公明顿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我不是。”
苏晚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我能帮你把公司救回来。”赵公明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林慕辰,但我在乎这家公司。比你想象的在乎得多。”
苏晚凝盯着他又看了几秒。
然后她坐下了。
“我跟你干。”
深夜十一点,林氏集团办公楼。整栋楼只有赵公明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赵公明坐在桌前翻资料,忽然空气里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接着,办公桌旁的空气开始扭曲,像夏天的热浪一样,光线弯弯曲曲的。一个身影从扭曲的空气里走出来,由虚变实,像水里的倒影慢慢浮出水面。
那是一个年轻男孩,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棒棒糖的棍子从嘴角伸出来,一晃一晃的。
“主人,阿九报到。黑虎化形,顶级黑客,为您服务。”男孩笑嘻嘻地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
赵公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皱着眉头:“你能不能有点神兽的样子?你是黑虎,不是街头混混。”
阿九嚼着糖,含混不清地说:“您先管好自己的金库吧,都快负了。我要是再不变个样子,蹲在网吧里太扎眼了。前两天网管还问我是不是辍学了,我说我是来查资料的,他还不信。”
赵公明不想跟他废话。他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阿九面前。
“周牧之的暗盘,你能进去吗?”
阿九叼着糖,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往下滚,速度快得赵公明根本看不清。
“外围系统没问题,”阿九说,“他的核心数据库有物理隔离,远程进不去。但外围系统能看到的资金流动已经很清楚了。”
赵公明点点头:“不用进核心。你就在外围,记录每一笔跟他暗盘相关的资金流动。不破坏,不惊动,只记录。”
阿九的手指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赵公明:“主人,您这是要钓鱼啊。”
“算是吧。”
“那您得下饵。”
“已经下了。”赵公明指了指桌上的计划书。
阿九翻了几页,吹了个口哨:“这饵够香的。高息债券加资产打折,谁看了不心动?等他资金一进来,证据链就完整了,我随时可以打包往证监会送。”
赵公明说:“先存着,等最后收网。”
阿九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表情认真了一些:“主人,这招够阴的。不愧是财神爷,管钱的,就是会算计。”
赵公明没接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光一栋接一栋,亮得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我得赢。”他说,声音很轻。
阿九没听见,又在敲键盘了。
一周后。
计划如期执行。
林氏集团先卖了两个不赚钱的子公司,回笼了八千万现金。消息一出来,媒体都在报道“林氏集团断臂求生”,股价没涨也没跌,市场在观望。
紧接着,林氏集团宣布发行高息债券,年化百分之十五。这个利息比银行高了三倍,比普通的公司债券高了四倍。
消息一出,整个金融圈都炸了。
有人说是找死,有人说是在赌。但谁也否认不了,百分之十五的利息,确实诱人。
债券发行的第一天,认购额就突破了一个亿。
苏晚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后台数据,手指在鼠标上敲个不停。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账户在大量买入——牧光资本旗下的几只基金。
“他们进来了。”她的声音有点紧。
赵公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嘴角微微上扬。
“别急,让他们买。”
接下来的三天,林氏集团的债券认购额突破了三个亿。其中一多半来自牧光资本相关的账户。
与此同时,赵公明放出了第三步棋——引入“神秘资方”。
那个资方没有任何公开信息,只有一个名字:元丰资本。工商资料是阿九做的,正规得像真的,连注册地址都是真实存在的——赵公明花钱租了一个小办公室,挂了块牌子。
元丰资本宣布,将以两亿元的价格,收购林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消息一出,市场上的人都在猜。元丰资本是谁?背后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入股林氏?
但周牧之没猜。他不在乎元丰资本是谁,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把林氏集团彻底吞掉。
他的暗盘开始大规模跟进。
买入债券,买入股权,买入林氏集团的上下游资产。资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波接一波。
阿九坐在赵公明办公室的角落,面前摆了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跑得飞快,代码一行行往下滚。
“主人,他们的资金进来了。”阿九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我这边已经记录到第十三笔了,总金额快到两个亿了。”
赵公明站在窗前,没回头:“继续记录。”
“您不关门吗?”阿九问。
“再等一会儿,让他们再多进一点。”
苏晚凝从隔壁办公室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银行那边来电话了,说我们的债券认购太火爆,问我们是不是请了托。”
赵公明笑了:“告诉他们,全是真金白银。”
又过了一天。
牧光资本暗盘的累计买入金额突破了两亿五千万。
阿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通,然后抬起头:“主人,所有资金流动的痕迹都记录完了,证据链完整。同时,您埋的那个审计预警也被触发了,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份完整的异常交易报告。”
“加密保存。”
“已经存了。您说一声,我随时能往证监会送。”
赵公明想了想,摇了摇头。
“再等等。现在送,只能抓几个小鱼小虾。我要等他自己跳进来。”
阿九竖起大拇指:“主人,您这耐心,比我蹲在网吧三天还牛。”
苏晚凝站在门口,看着赵公明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管他到底是谁——确实不一样了。
周牧之的办公室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他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听着手下的汇报。
“林氏集团的债券我们已经收了百分之四十的份额,元丰资本的入股我们也跟进了,现在累计投入两亿七千万。”手下翻开文件夹,“等他们完成资产剥离,我们就能以最低价拿下核心资产。”
周牧之抿了一口酒,嘴角带着笑。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林慕辰那个废物,果然上钩了。
他正要夸手下几句,另一个助理推门进来,表情不太对。
“周总,有件事……”
“说。”
“我们查了一下那个元丰资本。工商资料没问题,注册地址也是真的,但我们派人去实地看了,就是个空壳子。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连个人都没有。”
周牧之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还有,”助理继续说,“我们查到林慕辰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叫阿九的人。这个人没有公开身份信息,但技术能力很强,业内有人说他是顶级黑客。”
周牧之放下酒杯,眯起了眼。
“黑客?”
“对。我们的技术团队检查了一下,发现外围系统最近有异常访问记录,但没查到源头。”
周牧之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远处林氏集团那栋矮了一截的楼,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林慕辰那个废物,怎么可能想到这些?”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火气,“他连报表都看不懂,怎么布得出这种局?”
助理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他后面有高人?”
周牧之没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红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红酒溅在地毯上,像一摊血。
“查!”他转过身,眼睛发红,“林慕辰背后一定有人!这个局,普通的二代不可能布得出来!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那个阿九的所有信息!”
助理们吓得齐刷刷站直了。
“还有,”周牧之的声音压低了,但更冷了,“下一轮,不管他是谁,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助理们点头如捣蒜,匆匆退了出去。
周牧之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赵公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茶。
阿九和苏晚凝都在。
电脑屏幕上,三台笔记本并排摆着,数据还在跑。
“主人,证据链锁死了,随时能用。”阿九说,“要不要现在送?”
赵公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他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不着急。下一轮,他会更狠。我们要准备好。”
苏晚凝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快一个月了,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前面的赵公明是慌的,急的,像个没头苍蝇。现在的赵公明是稳的,沉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下一轮,他不会只从商业上下手了。”赵公明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会查我们。查阿九,查元丰资本,查所有的线索。”
阿九耸了耸肩:“让他查。我化形之前做过虚假身份,天庭级别的,他查不到。”
“但他会换个方式。”赵公明转过身,“他会直接对林氏集团下手。不是商业竞争,是毁灭性的打击。”
苏晚凝的脸色白了一分。
“那我们怎么办?”
赵公明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就让他来。”
声音不大,但很沉。
沉得像三千年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