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普照。
但化雪天,比下雪时更冷。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敲着青石板,声音单调而固执,像在计算着时间,又像在提醒着什么。凉州城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破败——城墙上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监军行辕的书房里,刘永站在窗边。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积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地。一株老梅在墙角倔强地开着,花是白的,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只有走近了,才能闻到那股清冷的香。
“干爹,”小豆子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柳三娘回来了,在门外候着。”
“让她进来。”
柳三娘依旧是那身青衣,作男子打扮,向刘永躬身道:“柳三娘拜见公公。”
刘永看着她,道:“说说你此行的情况。”
柳三娘道:“公公料得不错,冷锋确实派出不少特卫企图拦劫我们去向张焕传令的人,更派赵冲快马疾赶去见张焕,但属下改容易貌,躲过他们的追踪和拦截,先赵冲一步赶到兰州,见了张焕。”
“张焕怎么说?”
“张焕说可以率兵来凉州。但他有个条件——要公公保证,事成之后,西凉节度使的位置,是他的。我按公公说的,答应了他。”
刘永淡淡道:“一个空头许诺,换他五千兵马,值。”
“可是……”柳三娘迟疑道,“张焕此人反复无常,若他真得了凉州,恐怕不会甘心受公公节制。”
“他得不到。”刘永转身,走到炭盆边烤手,“凉州是块硬骨头,张焕啃不下。冷锋就算再伤筋动骨,张焕也不是对手。他那五千兰州兵,打打顺风仗还行,真要拼命,不够看。”
“那公公为何还要让他来?”
“让他来,不是要他打赢,是要他搅局。”刘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锋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整,是恢复元气。张焕一来,他就不得不分心防备,不得不两面作战。到时候,无论是北漠再来,还是咱们动手,他都会顾此失彼。”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张焕来了,咱们才有理由‘调停’,才能把水搅浑。凉州越乱,对咱们越有利。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以‘平定内乱、安抚边关’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管凉州。到时候,张焕是死是活,凉州归谁,还不是咱家一句话的事?”
他眼珠转动,缓缓道:“还有那个陇佑节度使郭义,也是个会趁火打劫的主,若能将他引来,那就太好了。”
柳三娘躬身道:“公公深谋远虑。”
“血神宗那边,有动静么?”刘永问。
“有。”柳三娘道,“五月说,昨夜战场周围,发现了三处血祭的痕迹。用的是北漠士兵的血,手法很隐蔽,但逃不过她的眼睛。应该是血神宗的人在收集战场血气,修炼魔功。”
“能确定是谁么?”
“不能。但其中一处血祭阵法的布置,像是‘血蝙蝠’厉杀的手笔。此人是血神宗四大血使之一,专司杀戮,功法已至第七重。若他真在凉州,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一个练到第七重的血神宗高手,其威胁相当可怕。而且这些人行事诡秘,不按常理出牌,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难对付。
“厉杀……”刘永沉吟,“他来凉州,是为了秃发延庆的死,还是……另有所图?”
“都有可能。”柳三娘道,“秃发延庆是血神宗在北漠的重要棋子,他死了,血神宗不会善罢甘休。但据我观察,厉杀在凉州的活动,似乎不只是为了报仇。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等谁?”
“不知。但昨夜五月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发现了这个。”柳三娘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木牌,递给刘永。
木牌不大,通体乌黑,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獠牙外露,眼窝处镶嵌着两颗血红的宝石。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刘永接过木牌,仔细端详。鬼头上的血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妖异的光,看久了,竟觉得那鬼头好像在动,在笑。他心头一凛,连忙移开目光,问道:“这是什么?”
“血神宗的‘招魂令’。”柳三娘声音更低,“持此令者,可在月圆之夜,以血为引,召唤方圆百里内的孤魂野鬼,供其驱使。厉杀将此令放在土地庙,说明他近期要有大动作,需要大量阴魂。”
召唤孤魂野鬼?刘永虽然不信鬼神,但听到这些,还是觉得脊背发凉。血神宗的魔功,已经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
“公公,”柳三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血神宗这条线,咱们还要继续么?这些人行事诡异,心性残忍,与他们打交道,恐怕……”
“恐怕什么?”刘永反问,“恐怕被反噬?这世道啊,想成事,就不能怕脏了手。魏相能用北漠的刀,咱家为什么不能用血神宗的刀?他们想要血,想要魂,凉州有的是。只要他们能帮咱家扳倒冷锋,拿下西凉,给他们些甜头,又何妨?”
柳三娘沉默,不再劝。她知道,刘永决定的事,也就是魏相决定的事。魏相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死在魏相的算计下,也知道刘永是如何从一个小火者爬到司礼监秉笔的位置,更知道魏甫林是如何从一介书生爬到宰相高位的。这条路,本就是踩着尸骨往上爬的。多踩几具,少踩几具,对于魏相、对于刘永来说,没区别。
“那……接下来怎么做?”
刘永将招魂令还给柳三娘,道:“第一,盯紧厉杀。他要做什么,找什么,等谁,我要知道。必要时,可以给他行些方便,但记住,不能暴露咱们的身份。”
“明白。”
“第二,”刘永走到书案后,提笔,铺纸,“我前两天已给魏相写了密奏。说凉州大捷,冷锋阵斩北漠王子秃发延庆,扬我国威。然此战伤亡惨重,西凉军力空虚,北漠左贤王震怒,必来报复。为保边关安宁,恳请朝廷速派援军,并……另择老成持重之将,暂代凉州防务,以防不测。我现在再给他老人家写封信,报告一下血神宗的事,看他有何指示。”
刘永封好信,盖上自己的私印。
柳三娘接过密奏,小心收好,躬身退出。
书房里重归寂静。刘永独坐案前,望着窗外那株白梅,看了很久。阳光照在花瓣上,泛着晶莹的光,像泪,像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火者时,曾在御花园里见过一株红梅。那是先帝最爱的花,开得如火如荼,艳得惊心动魄。当时带他的老太监说:这梅花啊,开得越艳,谢得越快。因为太招眼,太惹人妒,所以活不长。
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冷锋就像那株红梅,开得太艳,太招眼。所以他必须谢,必须死。这是私怨,也是规矩。这世道的规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冷锋啊冷锋,”刘永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飘散,“别怪咱家心狠。要怪,就怪你生错了时候,站错了地方。这西凉的天,容不下你这颗太亮的星。”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融化,水滴敲着青石板,一声,一声,单调而固执。
像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