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不是观里的活计——是山下的农户开始抢种晚稻,梯田里从早到晚都是人,锄头下去翻起来的红土在日头下蒸出热腾腾的潮气,隔着几道山梁都能闻到泥土的腥甜。挑夫们少了,盐路上往来的扁担稀稀落落,山门石墩上的水壶却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多放了几片薄荷叶。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芒种前后长得更旺了。薄荷不怕热,越晒叶子越厚,边缘的锯齿越深。桃树上的青桃在芒种前后又膨大了一圈,从指节大小长到了小孩拳头大小,满树都是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片下面。田七苗在芒种前后又抽了一片新叶,边缘的焦痕完全看不见了。段明远在立夏移进井沿下窄畦的第六批田七苗全活了,叶片已和母株一样宽阔。
令狐无尘每天巡山回来,竹筒搁在灶台上,第一件事不是喝水——是找月寒潭。有时候月寒潭在井边浇田七苗,他就蹲在旁边把碎蛋壳重新撒一圈;有时候月寒潭在灶房补袖口,他就靠在门框上把竹筒里的水晃了又晃,等月寒潭咬断线头抬起头,他才说今天巡山的见闻:北麓岩石上的藤蔓紧过了,老松树下的松针又铺了一层,石痕还是干的,五颗白纹石子全在石缝里没偏。他说这些时语气和从前巡山一样,但说完不再靠在门框上,而是走进灶房把竹筒放在水壶旁边,然后从背后轻轻按一下月寒潭的肩胛骨——那个位置是他那天夜里掌心覆过的,掌下的心跳还是和那时一样。
日头毒辣的午后,两个人会一起坐在灶房门槛旁边的蒲团上。没有人说话,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热气从壶嘴里斜斜地飘出来,和松针上的暑气混在一起。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喝一口水,把筒沿擦一圈,递给月寒潭;月寒潭接过去喝一口,也用拇指擦一圈,再递回去。一只竹筒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擦筒沿的动作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只有指尖碰指尖的触感。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帚柄嵌进裂缝的角度比从前更顺了——不是裂缝变了,是持帚的人已经适应了被双向嵌过的弧度。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和水壶并排放在一起,然后蹲下来帮月寒潭把石阶上最后几片松针拢进树根底下。两双手在松针堆里碰在一起。
明真从大殿出来看见他们蹲在树根旁边,说了句早课还没做——转身回大殿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沈道生拎着水瓢从井边路过,说田七苗该浇水了,碎蛋壳明天再撒一圈。明止劈完柴回来把新劈的松柴码进柴垛,又弯腰把豁口柴刀插回后山矮墙边的磨刀石旁边。磨刀石往外挪了的那半寸现在已固定成新的位置——一把豁口柴刀,一把劈柴斧头,并排搁着,和灶台上竹筒和水壶一样。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