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屋檐，陈玄跟着一群士兵走进城门。他低着头，背上扛着长枪，脚步很重。地上还有点湿，昨晚下了雨，鞋底沾了泥，走一步粘一下。他没停，穿过校场侧门，走到宫墙外的石阶下。
那里有个旧木箱，漆都掉了，是各部送奏折用的。他左右看了看，两个守卫正在换班，火把灭了，没人看这边。他快走两步，从怀里拿出一叠纸，封口的蜡已经干了，上面写着“谏议大夫亲启”，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急着写的。他把信塞进箱子缝里，后退几步，低头离开。
半个时辰后，早朝结束。
一个白胡子老臣拄着拐杖走出宫门，到了台阶下，守吏把奏匣递过来。他翻了几份文件，突然停下。那封没有名字的信夹在里面，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印。他皱眉打开，看了三行，脸色变了。手一抖，差点把纸掉在地上。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往回走。
消息传得很快，中午还没到，宫门外就围了一堆人。有人说董卓要废皇帝，有人说密信写了三十条罪状，连藏玉玺、勾结外族的事都说了。茶摊上，一个瘸腿男人拍桌子站起来：“他杀了我堂哥全家，就为了抢一口井？”旁边的人点头：“还不止！西市李家的女儿被带走，到现在都没消息！”小孩在巷口唱：“铁蹄响，血满沟，董家旗，遮天黑。”
声音越传越远。
相府里，炉子烧得很红。董卓坐在主位，手里捏着酒杯，手指发白。一个亲卫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密信的副本已经在三个官署出现，有大臣要求今天开廷议。”
“谁干的？”董卓开口，声音很低。
“不知道。但查了，昨晚没人靠近过奏匣，像是早就放进去的。”
董卓猛地站起，把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他一脚踢翻桌子，文书撒了一地。“查！全城封锁！所有进出的文书都要扣下！谁议论就抓谁！”他喘着气，眼睛发红，“还有，给我找那个送信的人！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亲卫连忙退出去。
不到一会儿，城门关了。西凉骑兵骑马在街上巡逻，刀碰着马肚子，发出咚咚声。每队人都多了便衣，盯着人群里的壮年男子，特别是背枪、穿旧军服的。一家布店前，两个人蹲在墙角说话，突然被人按住肩膀。其中一个挣扎，露出手臂上的刺青——是边军的老兵。另一个不说话，被拖走时回头看了南边的巷子一眼。
陈玄站在一间破武馆的二楼窗后，看着这一切。
这地方原来是洛阳南边的一个练武场，屋顶塌了，墙也裂了。他靠着柱子，长枪放在腿上，手慢慢摸着枪杆。外面天快黑了，风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听见脚步声。
两个人从对面走来，不是士兵打扮，一个穿灰袍，一个披旧斗篷。他们在武馆门口停下，穿斗篷的人小声说：“高个子，背枪，走路时左肩有点沉。”灰袍男点点头：“像。进去看看。”
陈玄没动。
两人推门进来，门吱呀响了一声。他们抬头，看见二楼有人影。
“谁？”斗篷男大声问。
陈玄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影子映在墙上，像个铁人。他没拿枪，就站着。
灰袍男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挥手：“走。”
两人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陈玄还是不动。他知道，这不是试探。那是画像。董卓已经开始画人追捕，虽然没说出名字，但特征已经对上了——边军出身、背枪、年轻有力。全城的人都在找这样一个人。
他坐回角落，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味道苦，是粗麦做的。他咽下去，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信已经闹大了。朝廷吵翻了，百姓恨死了，董卓慌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小兵。他已经成了目标。只要露面，立刻会被抓。
但他不怕。
他只等一件事——动静够大，乱子起来了。下一步，就是动手。
外面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飞奔而过，直奔相府。他知道，这是调兵的命令。董卓一定会加强守卫，三层岗哨，弓箭上弦，连鸟都飞不进去。他也知道，对方会搜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客栈、庙里、旧营房。
但这武馆没人记得。
十年前，这里教《九式临阵枪法》，后来打仗，师父死在街上，徒弟们跑了。他来过一次，那时还是边军小兵，路过洛阳，进来讨口水喝。现在，这里成了他的藏身地。
他吃完最后一口干粮，吐掉渣。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砖，拿出油布包。里面是三张纸——正是他从董卓房间偷出来的原件。他一张张看：一封是和幽州乌桓的密约，答应割让雁门以北；一封是军营布防图，标了七个空档；最后一封，是逃跑计划——南边联系袁术，走水路逃走。
证据都在。
他重新包好，塞回夹层。站起来，走到窗边。北边，相府灯火通明，比平时亮很多。守卫来回走动，火把连成一条线。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安稳。忽然，街角的灯笼闪了一下又灭了，接着另一处也这样，像是在传信号。他握紧长枪。他知道来的不是董卓的兵，是百姓。他们在传递消息。这座城已经乱了。刚才还安静，现在他知道，他们会带着刀、绳子和弓来。
他只等，等那些人进门，等他们冲上来的那一刻，他就把长枪刺进董卓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