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去找林逸的时候,程川想跟着。沈昀说你别去了。程川说为什么。沈昀说因为你去了,我就不敢说话了。程川看着他,看了几秒,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了。
“好。”程川说。
沈昀一个人下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他走到202门口,门关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林逸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没有看书,什么都没有做。他就坐在那里,面朝窗户,窗帘拉着,房间很暗。床头灯亮着,黄黄的,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口子,和程川嘴唇上那道很像。他的手上缠着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有淡淡的血色,洇开了,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到是沈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来、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眼神。
“沈昀。”林逸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
沈昀走进去,站在书桌前。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那张叠好的验伤报告放在桌上。纸是白色的,叠了两折,方方正正的。林逸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打开。”沈昀说。
林逸伸出手,把纸打开。他的手指在抖,很轻的抖。纸展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看到了上面的字,看到了那些医学术语,看到了那些描述——“多处软组织挫伤”、“颈部掐痕”、“肩部大面积淤青”。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纸叠好,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很老的人在折一张很重要的纸。
“林逸。”沈昀的声音很低。
“嗯。”
“程川身上的伤,是你爸打的。你知道吧?”
林逸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那张纸,灯光照在上面,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指纹是灰色的。
“你知道。”沈昀说。
“嗯。”
“你看着他被打,你什么都没做。”
林逸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纱布下面的手指在抖,整只手在抖。
“沈昀。”林逸的声音很低。
“嗯。”
“我拉不住他。”
“你拉不住?”沈昀的声音大了,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你拉不住?你一个S级Alpha,你拉不住你爸?你拉不住,你就看着程川被打?你拉不住,你就让他一个人受伤?你拉不住,你就——”
“我拉了!”林逸突然喊出来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很刺耳的吱呀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充血的红。“我拉了!我拉着他的手!我拦在他前面!他把我推开了!他把我的手踩了!”他举起缠着纱布的手,在灯光下晃了一下。纱布上的血迹在黄光里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颜料。“你看到了吗?这是他的手!他踩的!他说你是谁?他说你算什么东西?他说你离他远点!他说——”林逸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崩断了,断在空气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
沈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不是为林逸,是为程川。是为那个被打了还说不疼的人,是为那个人身上的伤、脖子上的淤青、肩膀上那朵一朵被压烂的花。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林逸。”沈昀的声音哑了。
“嗯。”
“你爸打程川的时候,你在哪?”
林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纱布上的血蹭在脸上,红红的,像一道伤疤。
“我在旁边。我跪在地上。我的手被他踩着。我起不来。我看着他打程川,一下,两下,三下。我数了。每一拳都数了。程川没有喊,没有叫,没有求饶。他什么都没说。他就那么被打着。”林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呼吸。“他后来跟我说,他不疼。他说不疼。他身上的伤那么多,他说不疼。”
沈昀看着林逸的脸。那张脸很白,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红红的,亮亮的。他的嘴唇在抖,脸上的肌肉在跳,颧骨下面那块肌肉一抽一抽的。
“林逸。”沈昀说。
“嗯。”
“你爱他吗?”
林逸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不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爱。”林逸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爱他,你就放了他。”
林逸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沈昀。”林逸的声音在抖。
“嗯。”
“我放不了。”
“你放不了,你会害死他的。”
林逸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纱布已经脏了,边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伤口。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沈昀。”林逸的声音很低。
“嗯。”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他会受伤。我知道他会疼。我知道他会哭。我知道他会怕。我知道他应该走。我知道他不应该留在这里。我知道他不应该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沈昀。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乱,像一个在暴风雨里的灯塔,灯光摇来摇去,照不到方向。“但我放不了。我真的放不了。”
沈昀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纱布上的血,看着他眼睛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他想起程川说过的话——“他哭了。”他想起了那个画面,林逸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他想起了那个声音,很低,很压抑,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吼。他的眼泪不流了。
“林逸。”沈昀说。
“嗯。”
“你放不了,我来放。”
林逸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盏灯摇了一下,像要被风吹灭了。
“你要做什么?”林逸问。
沈昀没回答。他把桌上的验伤报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八张纸条了,加上这张是第九张。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林逸。”
“嗯。”
“如果程川再受伤一次,我会报警。我会把这份报告交上去。我会让你爸坐牢。我会让你永远见不到程川。”
林逸没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纱布上血迹斑斑。他看着沈昀的背影,看了很久。
“好。”林逸说。沈昀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走了几步,腿软了,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冰凉冰凉的,贴在他的背上。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灯管还在闪,但没有灭。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拿出来看,顾夜舟发的。
“怎么样?”
沈昀打了几个字:“说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尽力了。”
沈昀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直了身体,往四楼走去。走到411门口,他推开门。程川坐在床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沈晚也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沈晚说。
“嗯。”
“你去找林逸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沈昀没回答。他走到程川面前,蹲下来,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
“程川。”沈昀说。
“嗯。”
“我跟林逸说了。如果他再让你受伤一次,我会报警。”
程川看着沈昀,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的那盏灯摇了一下,但没有灭。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晚上,沈昀没有去顾夜舟那。他躺在411的床上,面朝天花板。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程川已经睡了,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沈晚也睡了,呼吸很轻很轻,像风吹过一片羽毛。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顾夜舟发的。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很勇敢。”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我不勇敢。我是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还去做,就是勇敢。”
沈昀盯着屏幕,盯了很久。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他打了几个字:“顾夜舟。”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怎么不睡?”
“在想你。”
沈昀的嘴角弯了。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盯着那面墙,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九张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在灯光下一张一张地看。“他在想你。”“程川哥的脖子上有淤青。”“川。”“吃了。”“吃了。甜的。”“那我等着。”“你还在吗。”“晚安。”最后一张是今天的,验伤报告。他把九张纸条叠在一起,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套里。枕头套里有九张了,厚厚的,硬硬的。他把枕头翻了个面,把有纸条的那一面压在下面,躺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三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沈昀听着那些心跳声,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
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