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没有多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在清晨冷寂的巷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周正独自站在屋内,胸口那咒砖传来的阴寒如同活物,不断试图钻透业秤之力的封锁,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血脉爬升,让他阵阵发冷。
他强忍着不适,将包裹咒砖的黑布又裹紧了些,指尖触碰到砖块边缘时,那粗糙而冰冷的质感,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滑腻,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祠堂前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灰白。
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干瘦的手指。
周广禄和几位族老最先到来,老人拄着拐杖,面色沉郁,浑浊的眼睛扫过周正,又落在他手中那团不祥的黑布包上,眉头紧紧锁起。
周广禄则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陆续有村民被惊动,围拢过来,低声交头接耳,目光在周正、周广禄和那黑布包之间逡巡。
周福贵也被叫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脸色依旧憔悴,眼神躲闪,不敢与周正对视。
周正没有废话,他走到院子中央,那里有一块供人歇脚的平整大石板。
在所有人目光聚焦下,他蹲下身,将那黑布包裹放在了冰凉的石板上,然后,缓缓、一层层地将黑布揭开。
暗青近黑的砖块暴露在晨光与众人视线中。
那一瞬间,仿佛连院子里的风都停滞了。
砖面上浸润的暗红污血,在光线下并不反射光泽,反而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透出一种沉郁的、令人心底发寒的颜色。
那些扭曲怪诞的符文,线条狰狞,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仿佛那不是刻痕,而是某种活物的痛苦挣扎被凝固于此。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混合着陈年血垢和墓土的阴冷,弥漫开来,离得近的几个村民忍不住后退一步,掩住了口鼻。
“周正!”周广禄第一个出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营造的震怒,“你从哪里弄来这等邪物?光天化日,祖宗祠堂之前,你竟敢……”
周正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抬起头,越过愤怒的周广禄,目光直接落在面色惨白的周福贵身上,声音沙哑却清晰:“福贵哥,把小宝抱来。”
周福贵猛地一颤,看看石板上的咒砖,又看看周正,脸上血色尽褪:“正、正哥儿,这……这东西邪性,小宝他……”
“抱来。”周正重复,语气不容置疑,“让大家看看。”
周福贵嘴唇哆嗦着,在周正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睛注视下,最终还是转身,跌跌撞撞跑回不远的自家院子。
很快,他和婆娘一起,用棉被裹着萎靡不醒的周小宝,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
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痛苦地蹙着。
“靠近些。”周正示意。
周福贵颤抖着,抱着儿子,又向前挪了几步,距离石板上的咒砖不过五六步距离。
异变陡生!
原本昏睡的周小宝,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扎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痛苦嘶鸣,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白里,此刻竟也布满了细密的、与身上如出一辙的暗红血丝!
他挣扎着,小手无意识地抓挠胸口,薄棉袄下,那些暗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隔着衣服都能看到它们在皮肉下不安地蠕动、凸起,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艳欲滴!
“小宝!”周福贵的婆娘尖叫一声,几乎抱不住孩子。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片惊恐的吸气声,人群骚动起来。
周正立刻伸手,将石板上的咒砖猛地向旁边移开数尺。
几乎是同时,周小宝的抽搐幅度减弱了,喉咙里的嘶鸣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眼睛缓缓闭合,虽然依旧昏迷痛苦,但那股突然加剧的狰狞感,确实随着咒砖的远离而稍稍平复。
他胸口皮下蠕动的红痕,也渐渐恢复了之前缓慢扭曲的状态,颜色不再那么刺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祠堂前院。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块咒砖上,又惊恐地看看周小宝,最后,复杂地投向周正。
“老姑婆。”周正转向人群中一位穿着深色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
老姑婆是村里懂些草药偏方、也常帮人处理些“不干净”事的老人,她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走上前,没有先碰咒砖,而是仔细看了看周小宝身上的红痕,又凑近周福贵怀里的孩子,鼻翼微微翕动,嗅了嗅。
然后,她才走到石板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咒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快速退开。
她站起身,脸色发白,手有些抖,指向那砖,声音干涩发颤:“没错……就是这味儿。那些病娃身上,凑近了闻,都有一股子淡淡的、像铁锈又像烂泥的‘死血气’,这砖上……浓得呛人。这纹路,这感觉……错不了,就是这东西在作祟!”
老姑婆的话,像最后一块石头,砸破了众人心中侥幸的冰层。
周正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因昨夜诅咒侵蚀和刚才消耗心神而更加沙哑低沉,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这不是天谴,不是先祖降罪。是有人,下了血咒。”
他指向咒砖:“这东西,就是‘咒引’。浸了污血,刻了邪符,埋在我家祖坟东南角的‘伤位’。这咒,专挑与我血缘近、平日又无大恶的亲人下手,小宝他们,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他顿了顿,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猛地撩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
从手肘到小臂,一片淡红色的、蛛网般的痕迹赫然在目,虽然比周小宝身上的淡得多,但那扭曲的形态,同源而生!
“昨夜,我以身试咒,才追到了这里。”他放下衣袖,目光如电,射向脸色开始发青的周广禄,“能频繁接触祖坟、悄无声息埋下这东西的,近日只有负责清扫的旺财叔。但旺财叔胆小怕事,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门路,弄到这种浸透了‘大孽’之血的咒砖。”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周广禄:“广禄叔,祠堂修缮是你主持,祖坟日常看顾你也常过问。这砖,你认得吗?”
周广禄面皮剧烈地抽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拐杖重重一顿:“一派胡言!血口喷人!定是你这不知从哪弄来的邪物,故意在此妖言惑众,陷害于我!诸位,莫要信他!”
周正不再与他争辩。
他盘膝坐下,就在这冰冷的青石板上,将咒砖重新置于身前,闭目凝神。
心口处,业秤虚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无形却磅礴的力量自周正体内涌出,并非粗暴冲击,而是如同精密的罗网,又如同无形的熔炉,将那咒砖牢牢笼罩。
“嗡——”
一声极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震颤响起。
石板上的咒砖猛地一颤,砖面上那些暗红近黑的污血,突然如同有了生命般剧烈地蠕动起来,化作一缕缕粘稠的、黑红色的气息,挣扎着、尖啸着(尽管那尖啸无声),想要脱离砖体逃散。
但业秤之力构成的罗网坚韧无比,死死将其锁住,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向内压缩、分解、净化。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周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负荷。
而那咒砖,砖面上的暗红污血在业秤之力的煅烧下,一丝丝变淡、消散,露出下方青黑色的砖体,那些扭曲的符文也似乎失去了活性,变得黯淡模糊。
刺鼻的腥气,渐渐被一种类似焦糊,又似某种东西被彻底净化后的、略带清冽的余味取代。
就在这时——
“小宝!小宝!”周福贵惊喜到变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抱着儿子,激动得语无伦次,“退了!红疹退了些!额头没那么烫了!他、他刚才哼哼,没喊心口疼!”
紧接着,围观人群里,另外几户人家也传来低呼:
“哎呀,我家狗子刚才出汗了!”
“栓子他娘,栓子好像睡踏实了点!”
周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血丝未退,但那份沉静与锐利,却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心头一凛。
他看向石板上那块气息萎靡、污秽尽去的砖块,又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眼神惊怒交加的周广禄,扫过神色复杂、愧疚难当的周福贵,扫过一张张震惊、恍然、羞愧或依旧茫然的族人脸庞。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院落:
“咒引,暂时压住了。”
他转向祠堂那紧闭的、斑驳的大门,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和砖石,看到了下方更深的黑暗。
“但源头,还在深处。祠堂下面的东西,和这砖上的血,同出一源。”
他最后看向周广禄,一字一顿:
“广禄叔,你究竟,想放出什么?”
周广禄的面皮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吐出有力的反驳。
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知道今日大势已去。
他猛地一拂袖,狠狠瞪了周正一眼,那眼中的狠厉与怨毒再无掩饰,转身,拄着拐杖,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迅速地挤开人群,离开了祠堂前院。
周福贵抱着已经安稳下来的儿子,走到周正面前,“噗通”一声,竟是直直跪了下来,头深深埋下,肩膀耸动,哽咽道:“正哥儿……我,我对不住你……我……”
周正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各自复杂的心绪。
老姑婆离开前,对着周正深深作了个揖。
祠堂前院,只剩下周正、默默走到他身边的林晚照,以及石板上那块暂时沉寂的咒砖。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薄雾,照在人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周正弯腰,用黑布将那块依旧冰凉、但已不再主动散发恶意的咒砖重新裹好,握在手中。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祠堂高翘的檐角,投向后山祖坟的方向,又缓缓收回,落在脚下这片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青石地面上。
地底深处,那沉寂了数十年的“大孽”,它的血,刚刚还在砖上蠕动。
他握紧了手中的布包,指节微微发白。
风穿过空荡的院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风波暂平,”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林晚照听,“但有些事,等不到春暖花开了。”
他转身,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背影在拉长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孤直。
“该去见见‘那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