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真下山去赤水码头药材站帮段明远盘货，把明止和沈道生也带去了，说站里新到的川贝和白芷需要重新分类，人手不够。明静顺路去懒板凳给何郎中送新搓的艾草灸条，背着药篓跟在他们后面。观里只剩下两个人。
月寒潭把山门关好。门闩是明止用后山砍的青冈木削的，比原来那根更沉更厚，嵌进门槽里闷闷的一声响，震得门框上那束立春后新挂的艾草轻轻晃了晃。他转身回灶房，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
令狐无尘正在灶台边系袖口。袖口那道缝好的针脚昨晚被拧得太紧，边角松了几针，他自己拿针线在补。竹筒搁在灶台上和水壶并排，筒身上两道刀痕已被新麻绳箍得严严实实，他低着头手指不太灵便地捏着针尾往回挑——最后一针收不好，线尾翘着打不紧。
月寒潭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针线接过来替他缝。他的手指极稳，针尖穿过布料时带起极细的摩擦声，每一针都和明真当年教他时一样平整。收针时他低头咬断线头，嘴唇擦过令狐无尘袖口那道还没完全褪掉的手指红痕。
门已经闩了。灶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烧开了，热气从壶嘴里斜斜地喷出来，和灶膛里的松脂香混在一起，把整个灶房蒸得暖烘烘的。他把针线放回明真的针线篮子里，转过身来时令狐无尘已经从灶台边站起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衣襟上沾染的松脂味、薄荷香，还有昨晚留在旧道袍上的皂角气息。
他们几乎同时伸出了手。月寒潭的指尖沿着令狐无尘锁骨上那道旧刀疤一直滑到衣领边缘，指腹贴着喉结一侧的皮肤轻轻按了按——不是试探，是确认，确认这个人和昨晚一样，在同一个温度里。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按住肩胛骨之间，把他往自己怀里压近了一步。令狐无尘把灶台上刚补好的灰布短衫往旁边推开，仰头时后脑轻轻抵在灶台边缘的木框上，喉结在月寒潭指尖下滚了一下。竹筒在他腰侧轻轻晃荡，水在里面发出闷闷的回响。他把月寒潭腰间的道袍系带一拉，那件月白色的旧道袍前襟散开了，素银簪被他自己拔出来搁在灶台上——长发散下来落在两个人肩侧，和竹筒里飘出的极淡花香缠在一起。
他们不再需要言语。不是昨晚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更直接的、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碰撞。月寒潭把双手撑在灶台两侧，衣襟滑落在两人脚边和道袍堆在一起。令狐无尘一把扯下竹筒搁在水壶旁边，筒身上的麻绳箍得死紧，水不再漏了，但筒底的干杜鹃花瓣在晃动中碎了几片，细碎的花瓣粉从裂缝边缘掉出来落在两个人小臂交叠处，又被彼此的汗珠沾住。他的背抵在灶台木框上硌出两道红印，月寒潭低头用嘴唇覆上去，牙齿轻轻咬住那小块皮肤——不是留印子，是让他记起昨晚在这同一个位置，他也这样咬过。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灶膛里的松柴噼啪爆了几颗火星和灶台上咕噜作响的交错水声。
这一次他们更清楚彼此的身体想要什么。令狐无尘抬起双膝将月寒潭往自己怀里带，脚踝上那根红绳滑脱下来落在灶台脚边的旧道袍上，和昨晚已经放在那里的素银簪重新搁在一起。红绳压在银簪上面，压住了簪尾那道旧弧度。竹筒里的水随着灶台轻微的震动在筒身里荡出极细密的波纹，两道刀痕上的麻绳早已收束得紧致平滑，和帚柄嵌进石狮底座裂缝的角度一样严丝合缝，只是这一次不是静置的契合——它在晃，被他们身上传来的力道带得一荡一荡，像竹筒里装了十年的山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把脸埋进月寒潭散落的发丝里，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说了一句极低极哑的话——不是命令，是请求。月寒潭撑在他两侧的手臂微微收紧，肩胛骨在道袍下绷出清晰的轮廓。
窗外起了风，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没有人去扫。扫帚还靠在石狮旁边，帚柄嵌进裂缝，不偏不倚。灶膛里的火苗在穿堂风和门框的轻微震动中蹿高了又低下去，把墙上交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渐渐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在灶台旁边的旧道袍上，后背靠着灶台基座。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还在，筒底碎了几瓣干花，他低头隔着竹皮听了片刻水声，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和灶台下水壶碰在一起。月寒潭把脚踝上那根红绳重新绕好打了个死结，把素银簪从道袍上捡起来在脑后挽了个髻，簪尾那道旧弧度还热着，是被红绳压出来的热度。他站起来，从灶眼上提下水壶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松柴，火焰忽地蹿起来。门外石阶上松针又落了一层，明天一早就扫。水还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