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连星光都被吞噬殆尽。
周正没有点灯,只凭着对村落格局的熟悉和业力视觉那幽微的感知,在死寂的巷道中穿行。
寒风如刀,刮过脸颊,却压不住他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阴霾。
他避开了周福贵家,转向村子另一头——那位症状最轻、只是偶尔心悸的族叔家。
土墙低矮,院门虚掩。
周正悄无声息地贴近墙根,透过破损的窗纸向里窥探。
屋里鼾声沉闷,看来人已熟睡。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晾衣绳上,几件衣物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悬吊的幽灵。
业力视觉悄然运转,世界褪去色彩,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与黑,以及那纠缠万物的、细微的因果丝线。
很快,他锁定了其中一件半旧的汗衫。
在普通人眼中它平平无奇,但在周正的视野里,那衣服上却附着一层薄薄的、却异常粘稠的深红色“污渍”,如同未干的血痂,正不断散发出冰冷、恶意的涟漪。
就是它。
周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隐隐作痛。
他知道这很冒险,近乎愚蠢。
但他没有时间了,诅咒在蔓延,人心在背离,他必须弄清楚这力量运行的“规则”。
他推开院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屋内鼾声停了一瞬,随即又沉重地响起。
周正闪身入院,径直走向晾衣绳。
离得越近,那汗衫上散发的阴冷腥气就越明显,钻进鼻腔,带着铁锈和腐土混合的怪味。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及粗糙布料前有微不可查的停顿。
然后,他握了上去。
接触的刹那,一股远比视觉感知强烈百倍的阴寒,如同活物般猛地钻入掌心!
那不是简单的冷,而是一种带着恶意、贪婪和污秽质感的“侵蚀”,瞬间沿着手臂的血管逆向奔涌,目标明确——直刺心脉!
“呃!”周正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强烈的眩晕和心悸攫住了他,仿佛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血液都要冻结。
他低头,看见自己握着汗衫的手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淡淡的、蛛网般的红痕,与周小宝身上的纹路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浅得多。
剧痛和冰冷席卷全身,但他强迫自己站稳,心神全部沉入体内。
业秤虚影在心口处光芒急闪,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周正忍受着血脉被异物侵入、撕裂般的痛苦,将业秤的感知催发到极致,不是对抗,而是“解析”——追踪这股深红能量的每一丝流向,感知它如何与自身的气血产生反应。
在痛苦编织的黑暗视野里,他“看”到了。
这诅咒之力并非胡乱冲击,它在自己体内,竟沿着某种极其隐晦、平日根本无法察觉的“路径”运行——那像是血脉深处镌刻的古老沟渠,又像是某种无形的引力轨道。
这股力量顺着这些“轨迹”,蜿蜒穿行,最终的目标,赫然是心口业秤的虚影所在,它试图污染、侵蚀这个核心!
与此同时,业秤在竭力抵抗、分析的过程中,反馈的信息也逐渐清晰:这股力量的“源流”方向,穿透血肉,指向村落之外——祠堂后山!
不是之前疑云重重的古井,而是更偏向西侧,靠近祖坟区域的某个具体方位。
更让周正心惊的是,当诅咒之力与他自身血脉激烈冲突时,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
那不是亲和,而是一种带着古老憎恨与排斥的震颤,仿佛这诅咒本就是为他这一脉的血脉“量身定制”。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心口的业秤虚影骤然加速旋转!
一层稀薄却坚韧无比的隔膜凭空生成,堪堪抵住了诅咒最猛烈的侵蚀势头。
冰冷的信息流强行挤入他的意识:“规则类诅咒抗性初步建立……血脉同调反应记录……解析速度提升……”
周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紧贴着皮肤,冰凉刺骨。
他松开手,汗衫掉在地上,那上面的深红气息似乎黯淡了些许。
他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快速梳理着刚刚获得的、用痛苦换来的情报。
源流指向后山祖坟。
诅咒与他的血脉产生特定共鸣。
近期谁最能合理、频繁地接近祖坟区域而不引人怀疑?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周旺财。
那个负责祠堂及周边清扫、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远房族侄。
只有他,每日清扫,可以在祖坟外围徘徊。
次日清晨,天色灰白,寒雾弥漫。
周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
他找到村里一个平日顽皮的孩童,低声吩咐了几句,塞过去一块糖。
孩童眨眨眼,朝着周旺财家跑去。
没过多久,周旺财便匆匆出了门,朝着祠堂方向走去——孩子传的话是“三叔公叫你去祠堂,有急事”。
周正如同融入晨雾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旺财家院外的柴草垛旁。
那里,放着周旺财每日携带的工具篓。
篓子里外都沾着泥污,看起来平平无奇。
周正蹲下身,手指拂过篓底,触感微有异常。
他轻轻抠挖,一块隔板被松开,底下竟有一个浅浅的夹层。
一小撮泥土滚了出来。
那泥土颜色暗红,仿佛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润,散发着极其淡薄、却与昨夜汗衫上同源的腥臭气息。
周正将其小心拈起,置于掌心。
几乎同时,体内那被业秤暂时压制的诅咒残余,猛地一跳,与这泥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而业秤的感知顺着这共鸣的“丝线”,瞬间完成了定位。
周正一脉祖坟,东南角。
他立刻动身,避开早起的人迹,来到后山祖坟。
清晨的坟地笼罩在薄雾中,石碑林立,寂静无声。
按照业秤的指引,他来到自家祖坟区域的东南角。
这里看似寻常,几块青石地砖铺地,缝隙里长着枯草。
但周正蹲下身,手指拂过其中一块地砖的边缘——泥土松软,有近期被撬动过的痕迹。
他用随身携带的短刀插入缝隙,用力一撬。
地砖翻起,下方并非泥土,而是一个小小的空洞。
洞内,赫然躺着一块巴掌大小、质地非石非玉的青黑色砖块。
砖块入手冰凉刺骨,重量远超寻常石料,表面浸透着暗红近黑的污血,刻满了扭曲怪诞、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符文。
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深红诅咒气息缠绕其上,如同拥有生命的毒瘴。
周正瞳孔收缩。咒砖!
他不敢大意,体内业秤之力全开,一层无形的力量如同手套般包裹住手掌,将那诅咒气息强行隔绝、镇压,然后迅速将咒砖取出,用事先准备好的一块黑布紧紧裹住,揣入怀中。
砖块紧贴胸口,那冰寒恶意的触感依旧透过布料和皮肤传来,与体内业秤的灼热形成诡异的对抗。
他将地砖复原,抹去痕迹,快速离开坟地。
回到自家院中,晨光已稍稍驱散寒雾。
林晚照早已等在屋里,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残留的痛楚,眼神一紧,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递上一碗热水。
周正没有喝。
他站在桌前,将那裹着黑布的咒砖轻轻放在桌面。
布料缝隙中,隐隐有暗红光泽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祠堂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请三叔公,还有各位族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