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终于吞没了最后一丝惨淡的天光,将整个周家村沉入一种粘稠的、不安的黑暗里。
风贴着地面游走,带着深秋特有的、刮骨般的寒意,穿过巷道时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哭泣。
这份寂静,在黄昏彻底褪去后不久,被一阵急促而狂乱的拍门声撕碎。
“砰!砰!砰!”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扇老旧的木门从门框上震下来。
周正豁然从桌边起身,胸口业秤传来一阵隐晦的悸动,预示着不祥。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福贵。
这个平日里有些木讷的汉子,此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白里爬满骇人的红丝,额头上全是冷汗,被夜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抖。
“正、正哥儿!”周福贵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一把抓住周正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小宝!我家小宝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快啊!”
周正的心猛地一沉,反手扶住几乎要瘫软的周福贵:“别急,慢慢说,小宝怎么了?”
“晌午后……晌午后还好好的,就是有点蔫,后来就睡,怎么也叫不醒……”周福贵语无伦次,被周正半拖半扶着往他家方向疾走,“醒来就哭,喊心口疼,身上……身上……”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说不下去,只是拖着周正更快地跑。
周福贵家的土坯房里已经挤了几个人,多是近邻,人人脸上罩着一层惶恐。
昏黄的煤油灯光摇曳不定,将墙上晃动的人影拉扯得光怪陆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水的酸味、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气。
周福贵的婆娘坐在炕沿,搂着儿子周小宝,正压抑地啜泣。
六岁的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小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小小的身体时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村医陈建国背着药箱,额头上也是汗,正徒劳地试图掰开孩子的眼皮查看瞳孔,但孩子挣扎得厉害。
他收回手,脸色难看至极,对围拢过来的几人摇摇头,声音干涩:“邪症……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脉象,身上烫得吓人,心跳又快又乱,像是……像是有什么在里头烧,在里头抓挠……”
“让开。”周正低声道,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缝。
他走到炕边,周福贵的婆娘抬起泪眼,眼神复杂,有哀求,也有了一丝隐藏的恐惧。
周正顾不上这些,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孩子穿着薄棉袄,因为燥热被扯开了领口。
周正轻轻掀开孩子的前襟。
只一眼,连他这个见识过不少诡异业力的守村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周小宝细嫩的胸膛皮肤上,赫然浮现出数道暗红色的纹路!
那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皮肉之下极其缓慢地蠕动、扭曲,形状如同被剥了皮的蚯蚓,又像是某种邪恶古老的符咒笔画,深深烙印在血肉之中。
纹路周围的皮肤滚烫,颜色也比其他地方深,透着一股不祥的紫红。
孩子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口中溢出带着血丝的唾沫,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周福贵看着儿子的模样,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周正,那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发酵,变成了一种近乎怨愤的质问,声音嘶哑地挤出来:“正哥儿……是不是……是不是祠堂里的东西,缠上我家小宝了?是不是……因为你?”
这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死水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波澜。
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正身上,那些目光里,怀疑、恐惧、疏远如同实质的冰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拐杖顿地的声响,周广禄在几位族老的簇拥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痛心疾首地看了看炕上的孩子,连连摇头叹息:“冤孽,冤孽啊!”随即,他转向周正,浑浊的老眼里光芒晦暗不明,话音缓慢而沉重,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先祖降罪,示警连连,如今祸及垂髫稚子……这是祠堂积怨难平,还是……某些身负不祥、逆天而行之人,连累了亲近血缘啊?”
他没有明说,但指向性已经再明显不过。
周正没有理会周广禄的诛心之言,他俯身,想更仔细地看看那些红痕,用业力视觉探查根源。
然而,他的手刚伸过去,旁边一个身影猛地插进来,是周满仓。
他涨红了脸,伸开胳膊,像一堵墙般挡在炕前,粗声粗气地嚷嚷:“你还想干啥?小宝都这样了!广禄叔说了,就是不祥之兆!你离远点!”
“对,离远点!”“别碰孩子!”旁边几个与周广禄走得近的村民也附和起来,围成一道人墙,将周正和林晚照(她不知何时已默默站在周正身后)隔绝在外。
周福贵嘴唇动了动,看了看痛苦的儿子,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周广禄和激动的村民,最终痛苦地闭上了嘴,把脸扭向一边。
周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不是偶然。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强行突破,深深地看了一眼炕上那扭曲的红痕和周小宝痛苦的小脸,转身,拨开沉默的人群,走了出去。
林晚照紧紧跟上。
老屋里,油灯的光晕也驱不散那浓重的阴冷。
周正站在窗前,面色凝重如铁。
他缓缓闭目,内化业秤于心神中悄然运转,业力视觉越过黑暗,投向周福贵家的方向。
在他的“视野”里,那处普通的农家院落,此刻被一股深红色的、粘稠得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业力”死死缠绕。
那业力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脉动着,并延伸出几缕极其隐晦、不断扭动的“丝线”,并非向上,而是深深扎入地下,与更远处——祠堂后方那片起伏的山地阴影,产生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连接。
这不是寻常怨魂的纠缠,这更像是一种……规则。
一种基于血脉与地气关联的、恶毒的诅咒规则。
业秤传来微弱而清晰的震颤,提示的信息却极其有限且冰冷:“检测到规则性诅咒业力……侵蚀中……需溯源解析。”
规则性诅咒……溯源解析……周正咀嚼着这几个词,想起林晚照离开前匆忙塞给他的那几本笔记。
他急忙翻找,在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边角处,找到了她用清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写下的模糊记载:“遇血脉类阴毒咒法,须寻‘咒引’定其形,觅‘咒源’断其根。”
咒引……咒源……
周正的目光落在笔记上,又缓缓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仿佛连星光都能吞噬的黑暗。
村子里的灯火稀疏而微弱,更远处,祠堂和山峦的轮廓融为一片巨大的、沉默的剪影。
流言已经像带毒的藤蔓一样缠了上来,周广禄把控着舆论,周福贵心生怨隙,其他几户出现轻微症状的人家恐怕也正惶恐不安地将矛头指向他。
常规的查看、解释甚至对抗,都已被那堵无形的人墙挡了回来。
诅咒在蔓延,在侵蚀,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他缓缓合上笔记,指尖在粗糙的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起眼,眸子里最后一点犹豫被冰冷的决意取代。
他对始终安静守在门边阴影里的林晚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等不下去了。”
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让黑暗彻底笼罩自己,只剩下那双在夜色中依稀可辨的、锐亮的眼睛。
“今晚,我得亲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