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灶房里的火还在烧。水壶搁在灶眼上，壶嘴飘出的热气在晨光里打着旋。月寒潭先醒了。他在道袍上躺了一夜——那件铺在地上的旧道袍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发皱，领口的墨渍蹭得更淡了些，袖口的旧针脚绷开了一小截，明真缝的回针还在，只是布料被拧得太紧，边角松了。他把道袍捡起来抖了抖披在肩上，走到灶台边往水壶里又添了一瓢新水。
令狐无尘还躺在道袍上，灰布短衫皱成一团，领口敞着，锁骨上那道旧刀疤旁边多了一道极浅的齿痕——不是昨晚留下的那道，是更早的时候，在赤水河边追那把豁口刀时被柳树枝划的，不疼，但印子还在。他闭着眼伸手摸到灶台脚边那个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还在里面荡。麻绳箍得紧，不漏了。
“天亮了。”月寒潭蹲下来，把一碗新倒的薄荷水放在他面前。令狐无尘睁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
“还是温的。”
月寒潭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把门闩拉开。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石阶上落了满阶的松针。扫帚还靠在石狮旁边，帚柄嵌进裂缝，不偏不倚。他弯腰把石阶上最后几片松针拢好，堆在石狮底座旁边。今天他没急着扫阶——扫帚还是靠回了石狮旁边，但他转身回了灶房。
令狐无尘已经坐起来，正把竹筒往腰上系。麻绳绕了两圈，最后一圈在胯骨上打了个死结。月寒潭伸手把那根麻绳解开重新绕——不是绕两圈，是绕三圈，第三圈从旧刀痕上方对穿竹筒再压住筒底的干花瓣，抽紧时麻绳勒进竹皮发出极细的吱嘎声。系好以后他把自己的素银簪拿起来，在脑后挽了个髻把长发收拢。昨晚簪子搁在竹筒和红绳中间压了一宿，簪尾那道旧弧度还在，但沾了筒壁上松脂和薄荷水的气味。
“今天巡山吗。”
“巡。北麓那块岩石的藤蔓该换了，昨晚风大，旧藤蔓松了两圈。老松树下的石痕我去看看，霜化的水有没有渗进石缝——雾馨焤遽那五颗白纹石子还搁在里面，松针得再铺一层。”令狐无尘站起来把灰布短衫的领口扣好。锁骨上那道旧刀疤被衣领遮住了，但刚才月寒潭的目光停在那里很久——不是看伤口，是看那道齿痕。他低头把衣领重新整了一下，把齿痕也遮进去。
月寒潭从灶房角落把那把豁口柴刀拿起来——昨天令狐把它从柳树上拔下来别回腰侧带回来，刀背上那个豁口还嵌着老松脂的碎屑。他把柴刀搁在灶台上说明天让明止在院子里架磨刀石重新开刃，豁口不补——留着做记号。这把刀和明止劈柴那把是同一个人用过的，都有一个豁口，都是观毁那年的老刀子。
“明止说过，豁口不补，留着比磨掉更有用。”
灶房外面有了动静。明真从大殿出来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看见灶房门已经开了，门口石阶上扫得干干净净，松针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扫帚靠在石狮旁边。他朝灶房里看了一眼——月寒潭和令狐无尘都在。月寒潭正把昨晚收进陶罐的薄荷嫩叶撒进壶里，令狐无尘在灶台边系袖口那道缝好的针脚，竹筒搁在灶台上和水壶并排放在一起。他什么也没说，打了水回大殿去了。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拎着水瓢，准备去井边浇田七苗。路过灶房门口时停了一步，看见灶台上那两碗还没收的薄荷水——一碗底朝天搁在竹筒旁边，一碗还剩小半碗，碗沿是擦过的。他说今天早上多温了一壶水，昨晚风大，巡山的人多喝一碗再走。月寒潭从灶房里探出头，说水壶已经搁回灶眼上了，壶里放的是今年头茬新薄荷。沈道生回了一句那就行，拎着水瓢去井边蹲下给田七苗浇水——那五棵新移的田七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边缘细密的新锯齿全舒展开了，碎蛋壳镶在畦埂边，和昨天一样白亮。
收拾完灶台令狐无尘抓起靠在石狮旁边的扫帚走到井沿边，把石阶上还没拢完的最后几片松针扫到树根底下，弯腰把歪倒的竹枝篱架重新插实。那蔸刚浇过水的田七苗根部的泥土被井水沿着新铺的石子缝慢慢洇湿，他拿竹签在苗根旁戳了两个透气孔，又把明真遗落在井沿上的半捆麻线搁回廊下竹篮里。月寒潭从灶房出来，拎起水壶给石墩上的那只旧碗重新斟满薄荷水。明止劈完头捆柴靠在后山矮墙边磨斧子，磨刀石的位置比昨天往外挪了半寸——那是留给那把豁口柴刀的位置。斧刃在石面上来回拉动的声音比平时更慢更沉，铁锈和新磨的钢屑混着井水的湿气落在墙根那丛野薄荷的老根上。沈道生浇完水蹲在田七畦边把碎蛋壳又撒了一圈——昨晚风大，畦埂边缘的蛋壳被吹散了几片，今天重新补上。
一切如常。不是山重建好了，是所有人都和平常一样做着日常该做的事。
明止从后院过来问令狐无尘那把豁口柴刀什么时候开刃——他昨晚磨斧子时听见灶房里有动静，没出来看，只把磨刀石往外挪了半寸，今天磨完斧子磨柴刀，豁口不补，留着比磨掉更有用。令狐无尘把柴刀放在他手上，说现在。明止接过柴刀走到后山矮墙边，把柴刀放在磨刀石上来回推。刀背上那个豁口在砂石上刮出极细的金属碎屑，豁口边缘的老松脂被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干净的钢色。他推了一会儿停住手，说这把刀的刃口和明真劈柴那把是同一个角度——观毁那年劈进竹筒时起就卷刃了，现在磨平了重新开刃。明真路过，把从井边收回来的麻线放在竹篮里搁好，说重新开刃好，就像人一样。
日头升到松林顶上时，观里的活计和往常一样铺开了：明真在大殿里补抄那本被烧过又重新缝好封底的《清静经》，明静在廊下摊晒新采的艾草，沈道生把晒好的灸条一根一根码进油纸袋里并贴签子。令狐无尘巡山去了，竹筒系在腰间晃荡，水在里面轻轻荡响——两道刀痕上已经缠满新麻绳，箍了三圈。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蹲下来，把石阶上铺满的松针一片片拢到树根底下，和每个清晨一样。今天多温了一壶水，明天巡山的人还要喝水。竹筒和水壶靠在同一个石墩旁边。一切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