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远天不亮就从赤水码头出发了。他没有牵骡子,只背了一个药箱,药箱里装的不是药材,是这半个月来药材站窗口所有购买外伤药的记录——每张纸片上都写了日期、购药人、购买种类和数量。他把这些纸片按时间顺序排好,发现一个规律:每隔三四天,同一个人来买同一批药,三七粉、地榆炭、血余炭,专挑治金疮的那几味。药剂师说那人中等身材,偏瘦,灰布短衫,说话带黔西本地的口音,左手虎口有道旧刀疤。
“这个人不是在养伤——伤在金疮药愈合周期内用一个多星期就够了。他买药是为了备存货,像是在等一场更大的冲突到来。”他把这张纸片放在灶台上,抬头看月寒潭,“他备外伤药的时间,和令狐在北麓发现他的时间重合。他挖三七是装样子,备药才是真的。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和人动手。”
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竹筒搁在腿边。他把竹筒上两道刀痕指给段明远看——旧痕深而光滑,是多年前一刀贯穿老竹皮的结果;新痕极细极浅,只削掉一层竹皮,但刚好叠在旧痕旁边,一道深一道浅,出自同一把刀、同一个人的手。
“霜降那年划了我左臂一刀,观毁那天劈裂了这个竹筒,前几天又削了一道新痕。这把刀切竹子的角度每次都一样——刀刃上有个豁口,切出来的痕迹边缘会带一丝极细的毛边。”他把竹筒放回腿边,说明面上看似乎只有一个人,但这样东西反复出现,十年没变,他从来不是一个人下山。
当天下午何郎中从懒板凳赶上来,背着他那个肩带上又多了一道新补丁的旧药箱,气喘吁吁。他在懒板凳街上巡查时认出了那个人——不是在药材站窗口,是在街尾一家客栈的后院里蹲着磨刀,刀背上有个豁口,磨来磨去还是原样。他把药箱放在灶台上,说几年前北麓踩点的瘦子当年也背过药篓,不过当时他只是认了令狐这个人的脸,如今既然看过同一把刀,再见到肯定能认出来。他说这个人明早会去药材站窗口取下一批外伤药——他下了订单,明天到货。
第二天清晨,药材站窗口。天还没亮透,赤水码头街上只有赶早船的挑夫和河边洗衣的妇人。段明远在药材站柜台后面核对库存,药剂师在门口扫地。令狐无尘蹲在药材站对面杂货铺屋檐下,竹筒搁在脚边,灰布短衫的袖口那道缝好的针脚被晨风吹得轻轻翻起。月寒潭站在他旁边,背着药箱,药箱里装的是何郎中临时匀给他的几味治外伤的药材。
一个中等身材穿灰布短衫的男人从街尾走过来,左手虎口有道旧刀疤。他走到药材站窗口前,刚要开口,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对面杂货铺屋檐下的令狐无尘。
“是你。”令狐无尘站起来,把竹筒挂在腰间,“霜降踩点的,观毁劈我竹筒砍我右臂挡不住你的,前几天在北麓石崖底下挖三七砍我袖口的,都是你。”
那人没说话,慢慢从腰间拔出柴刀。刀背上有个豁口,刀身磨得发亮,豁口还是原样。他忽然朝河岸方向跑,不是往山上跑,是往码头的方向。令狐无尘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码头,挑夫们纷纷散开,扁担和竹篓被撞翻了一地。那人跑到河岸边停住了——前面是赤水河,河水涨了,木桥在前天被洪水冲垮了一半,桥面斜斜地搭在对岸岩石上,底下是湍急的河水。
他转过身高举柴刀劈下来,刀口正对令狐无尘左肩——劈竹筒的那个角度。令狐闪身避开,柴刀劈在身后的柳树上,刀刃嵌进树干拔不出来。刀背那个豁口填满了干涸的松脂碎屑,是多年前刀刃第一次劈开竹筒时从老竹皮里带出来的。那人索性松开刀柄跳进河里,被河水冲出十几丈远,挣扎着爬上岸时被对岸渡口值班的两个卫兵按住。
当天下午段明远在药材站窗口把那份购买记录重新誊了一遍呈给赤水码头的渡口卫兵,何郎中去懒板凳街上指认。那人不再叫“采药的”,他有名字。刀还嵌在河边那棵柳树上——刀背上有个豁口,十年没换过。令狐无尘走过去把柴刀从树干上用力拔出来,掂了掂放回腰侧,说这把旧柴刀先留几天,等观里大殿后墙供桌旁那把豁了口的旧柴刀让明止重新开刃淬火时一起比对刃口的磨损角度。月寒潭背起药箱站在河边看对岸渡口的人影,那把豁口刀终于不在北麓了。柳絮被晨风吹落了几片飘在河面上转了个圈往下游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