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粗略一看,加上后续几天预付的住院费用,零零总总十几项,就是七八千元的支出。钱肯定是姜叙付的,虽然这七八千块对姜叙来说只是九牛一毫,姜叙不见得会放在心上,但在周君亦的概念里,快抵上他一月工资了。
没错,他这堂堂一个建筑公司的业务总经理,一月工资还不到一万。
不要问他为什么,问就是,自家的叔叔,谈什么钱?伍立东总是调傥他,“拿着八九千的工资,操着上千万项目的心。”
这个钱,得找个机会还上才行。周君亦心里惦记上了,又为多了个能与姜叙再次交集的理由暗戳戳地庆幸。
周君亦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对姜叙是个什么心理,他此刻捏着那份清单,看着底部那个熟悉的签名,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有没有可能他早上根本还没睡醒,折腾到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在做梦?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决定躺下去再睡一觉。
毫无疑问,他这一觉睡醒,并没有从自家的床上醒来。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来的,手背上的针管也已经被护士拔掉了。周君亦算是重获自由,从床上下来拿好自己的手机证件,就潇潇洒洒离开了医院,把他还在住院这回事抛到了脑后。
城市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周君亦此刻难得没有想工作上的事,只想先填一填饿了一天的肚子。
啤酒烧烤是不用考虑了,医生说只能先吃点稀粥,这话他听进去了。毕竟他可不想再被插一次胃管。他挑来挑去,在一家夜粥门前的露天桌椅坐下来,点了份青菜瘦肉粥。
临近的小广场上,有个女生拿着话筒专注地唱着歌。伴奏设备的音质并不多好,但女生唱得很好听,声音也干净。周君亦一边听一边慢慢喝着粥,不经意往街道对面一瞥,他送到嘴边的勺子就慢慢放了下来。
西餐厅里灯光亮如白昼,落地窗内临窗而坐的修长身影映入眼中。周君亦能看到他慢条斯理吃东西的动作,甚至能看到他面前吃的是一盘牛排意面。
姜叙的口味很好捉摸,他总是只吃他吃惯了的那几样东西,无论是餐厅还是菜品,轻易不会更换。
他不喜欢未知带来的风险,只偏爱那些确定的、稳妥的滋味。
“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好吃?”
“因为不好吃的话,我会很失望。明明有不会让自己失望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去尝试可能让自己失望的东西?”姜叙是这样说的。
周君亦只好把那只小龙虾拿回来自己吃了,抵着下巴不死心地说:“可是,那样你可能会错过很多惊喜啊。”
姜叙说:“我有你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惊喜。”
我有你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惊喜。
这句话当时让周君亦心里有多甜,现在就让他有多苦。
女孩的歌声还在继续,遗憾无限,深情如诉,听在周君亦耳中,已经是另一番滋味。
街对面姜叙已经起身,推开餐厅的玻璃门出来,走向他停在路边的车。
其实这个距离真的不远,周君亦只消跑上二三十米,就能到达姜叙的面前。
如果是在六年前,他还能不管不顾地冲进他的怀里。
可是,他们已经没有了相互问候的理由。
周君亦一直看着姜叙坐进车里,才猛地想起那张住院清单——怎么会没有理由?不是还有笔钱没还吗?这个理由足够他理直气壮地要来对方的联系方式,甚至……再续前缘?
不过他这点激动只维持了两秒,因为姜叙已经开车走了。很快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周君亦,又颓丧地坐回去,默默喝完那碗粥,取车回家去。
第二日,才被胃病折腾了一天的周君亦就穿戴光鲜,开着他的路虎精神抖擞地见客户去了。准确来说,是未来的合作伙伴,虽然八字还没有一撇,不过没关系,周君亦一定会把那一撇一捺都给他划上去。
南城澎湖村,占地将近十三公顷,是C市存留的少数城中村之一。周君亦几年前刚到这儿来工作的时候,还在那里租房子住了一阵,不过很快,这个村子就要拆迁改建了。
这个项目周君亦年初的时候废寝忘食努力了两个月,可惜腾瑞比起仙峰和鼎迅那样的跨国建筑集团,还是不够看。这个项目四月份的时候,就被仙峰拿下了。
拿不到标,只能攻一攻部分子项目的合作。那么大一个工程,但凡能谈下其中一项业务,公司下半年的产值就不用愁了。他要谈合作的对象,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覃建明。
和对方约的会谈地点,就在东沙路中段的一个会所里。
周君亦来得有点早,对方还没到。他坐在咖啡区一角,随手从柜上抽了本杂志翻看。服务人员过来招呼,鉴于胃病还没大好,周君亦不敢要冰饮,只要了杯水解渴。
十几分钟后,有人站在了他对面。
周君亦的注意力还在杂志上,刚伸手拿起水杯想喝口水,抬眼一看对面就愣了。
“姜…姜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