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君亦听得出来他有几分不耐。
其实他们如今连朋友都算不上,姜叙根本没有管自己的义务。
但回想起来,姜叙待他,一直仁至义尽。
周君亦心里乱七八糟的,又貌似有点失落。原来曾经亲密得不分你我的两个人,真的可以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他心里隐隐有所期待,转动眼珠瞄过去。
真的是姜叙。
“你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事。”姜叙忽然开口,说了见面以来第一句话,和他的表情一样,算得上平和,但是也不多热情。
周君亦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许久。他连忙收回目光,不太自然地说:“呃……那个,你能不能……帮我把这管子拔了。”
那根管子从鼻腔一直穿到胃里,膈得他连呼吸都疼,说话时更甚。
可是他说完又悔得想咬掉舌头,旧爱重逢,见面就让人家拔管。
可真够破坏气氛的。
“你还是等医生来拔吧。”
果然姜叙并不想理他,把手头刚出来的检测报告和住院清单往床头柜上一放,便转身预备离开。
“姜叙!”周君亦几乎是本能地喊住人,但喊住之后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姜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留给周君亦一个冷硬的侧脸轮廓,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能有什么事?
不过是想寻个什么话头让姜叙多逗留一会儿,毕竟出了医院,很可能他们就不会再有交集。
可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刚巧这时不知为什么,左背上突如其来一阵钻心的痒意,像有只蚂蚁在爬,挠心挠肺的。
他插着管子,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左手还打着点滴,于是他出口的话就变成了这样:“我背上有点痒,你能不能帮我抓一下?”
话音落地,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君亦心里又一阵悔恨交加——他到底在干什么?
姜叙缓缓转过来,表情一言难尽,仿佛在看某种不可理喻的生物。
周君亦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
但是他此刻明显做不到。
周君亦支支吾吾地试图补救:“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
“忍着。”
姜叙最终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说完,他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君亦望着消失在病房门口的背影,叹了口气,无言望天花板。
那只该死的“蚂蚁”还在爬呀爬……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尴尬、最想抓心挠肺的一天。
约莫下午两三点,医生终于进房来,把那根折磨了他半天的胃管拔出来了。
“没什么大问题了,不过要吃东西的话还得过几个钟头,而且只能先吃点稀粥。”医生叮嘱了两句,环视一眼房内,问:“你那位家属呢?”
“他…有事儿先走了。”周君亦随便应答着,然后抬起左手,恳切加讨好地望着医生,“医生啊,能不能帮我把这针头也拔了,我等会儿还要去见个客户。”
医生有点年纪了,大约也是见惯他们这种好了伤疤忘了疼根本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说:“什么重要的客户,都得等身体恢复了再说,年轻人,事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安心待着吧。有什么需要床头按铃。”说完,就收拾东西出去了。
医生后脚刚出门,他忽然想起什么马上掏出兜里的手机,完蛋,竟然自动关机了!他连忙重启,才想拨电话出去,那铃声就催命一般地响起来,是齐盈的伍立东。
他按下接听键,并且很有预见性地把手机拿到距离耳边一尺外的距离,那边立刻传来伍立东气急败坏的叫嚣,“周君亦,你答应我的今天安排过来的机械呢?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甲方等着我开工呢。你他妈还给我关机什么意思啊……”
手机那头至少噼里啪啦叫了五分钟,周君亦等他叫够了才敢把手机挪到耳边,“抱歉啊东哥,早上出了点意外,你别着急啊,我马上安排,马上安排!”
昨天周君亦就是这么说的,马上安排!伍立东对他已经要绝望了,发泄了一通,这会儿反而有气无力,“周君亦,你这在马上都多久了?你倒是下来啊!”
周君亦叠声地道歉。挂断电话后,又拨出公司现场负责人的号码,把事情交代下去。其实昨晚就该先交代好的,但是昨晚他喝多了,竟然忘了。
今天这一天,算是过得一波三折。
周君亦放下手机,让脑子放空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床头那份缴费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