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打了第一声春雷。雷不是劈下来的,是从赤水河谷方向滚过来的,闷闷的,在天边碾了很久才传到山上来。松鼠从松树上窜下来一头扎进石狮底座那道裂缝里,尾巴露在外面抖了小半炷香。月寒潭正蹲在井边给新移的田七苗浇水,水瓢悬在半空,等雷声滚过去了才继续往下浇。
井边那片薄荷根在惊蛰前后冒了一层密密的新芽,比立春时更密更绿。桃树上最高的那根枝梢鼓了好几个花苞,淡绿色,米粒大小,藏在叶片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道生蹲在旁边说这批花苞比去年又多了几颗,今年惊蛰后应该能开满半树。月寒潭把水瓢搁在井沿上,走到桃树下仰头看那些花苞。观毁后桃树第一次开花时只有寥寥几朵,去年多了些,今年花苞密得能数上好一阵。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放下竹筒时月寒潭注意到他右手的袖口破了道口子,不是荆棘挂的,是刀——切口整齐,从手腕划到小臂中段,好在没伤到皮肉,只划破了衣服。
“北麓有人。”令狐无尘靠在灶房门框上,把竹筒搁在灶台上,“不是踩点的——是个生面孔,一个人,背着药篓,在石崖底下挖什么。我下去问他找谁,他先亮了柴刀。”
“人呢。”
“跑了。往西麓方向跑的,我没追。”他卷起袖口给月寒潭看,“柴刀砍的,没伤到皮肉。他砍的不是我——是想砍我腰间的竹筒。竹筒被削了一道新印子,不过没裂。”
月寒潭接过竹筒看了看,筒身上确实多了一道极细的刀痕,不深,但刚好削掉了一小片竹皮,正好叠在观毁那年的旧刀痕旁边,两道刀痕并排,一道深一道浅。他把竹筒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拿针线。
“衣服破了,脱下来。”
令狐无尘把灰布短衫脱下来递过去。月寒潭坐在灶房门槛上穿针引线,把袖口那道刀口一针一针缝好。他缝衣服的手法比从前熟练多了——明真教了他好几年,从一开始补袖口歪歪扭扭的针脚,到现在能缝出平整的锁边。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看他缝衣服,竹筒搁在腿边,筒身上那道新刀痕还没被麻绳缠过,裸着泛白的竹茬。
“那个人背的是药篓,不像探子。但他看见我腰间的竹筒就拔刀——不是抢东西,是认出了竹筒上的旧刀痕。”他把竹筒拿起来,拇指擦过那道新添的痕迹,“这竹筒跟了我七年。旧刀痕是霜降那年被踩点的人削的,这道新刀痕是今天刚添的。同一个人——霜降那年踩点的瘦子。他说‘这地方以前来过’,十年前烧老道士的也是他。这把刀我认得,刀背上有个豁口。”
月寒潭缝完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把灰布短衫递回去。“他在石崖底下挖什么。”
“三七。北麓石崖底下那片野三七,是观毁那年何郎中从山上移过去的。他在挖三七的根。”令狐无尘把衣服套上,袖口那道新补的针脚整整齐齐,“挖三七的人不会砍竹筒。他挖三七是为了装成采药的——但他认得我,也认得这个竹筒。只有那把刀,十年没换过。”
当天下午明静从山下回来,带回了段明远的信。信上说最近药材站窗口有生面孔来买治外伤的草药,买得不多,每次只买一小包三七粉或地榆炭。药剂师问他哪里受伤了,他说是采药时被石头砸了脚。但脚伤不至于每次都买外伤药,更不会专挑治金疮的几味药。段明远起了疑,把这几笔购买记录单独誊在一张纸上,托人带口信给何郎中——懒板凳镇上最近有没有出什么事。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五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着,偏角从两度到三度到归零。他走到灶台边往水壶里多放了几片干薄荷,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窗外松针还在落,北麓的野三七被挖走了几棵,十年没换过的那把刀又出现在石崖底下。竹筒上多了一道新刀痕,袖口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