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月寒潭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不是被冻醒的——灶膛里的炭火从芒种那天重新点上就没再熄过，柴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一截。是习惯。每年立春他都会早醒，因为立春的活计比平时多，井边的地该翻了，抽屉里的种子该拿出来透气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嚓一声裂开。石狮的鬃毛上凝着极细的霜晶，他把扫帚拿起来，帚柄上的竹篾冻得硬邦邦的，握在手里嘎吱嘎吱响。扫了两下，扫帚头上那几根最细的篾条冻在一起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把它们一根一根分开。松针铺了满阶，比大寒时又厚了一层，扫起来沉甸甸的，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时往下塌了塌。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拎着水瓢。他那件兔毛领棉袍在观毁后缝补了好几道，领口的兔毛被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圈。他蹲在井边拨开薄荷根部的浮土，根茎上冒出了极小的白芽，密密地铺满了整个窄畦。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立春的薄阳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树皮上的细密裂纹又多了几道，最高的那根枝梢上鼓了几个新芽苞，米粒大小，淡绿色，藏在叶片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今年花苞比去年密，惊蛰前后就该开了。”沈道生把水瓢搁在井沿上，说山西立春还下雪，黔西的薄荷已经冒芽了。月寒潭拿手指沿着桃树新主干的树皮轻轻划了一道浅印——这是今年立春的记号，明年再来比一比，看它长了多少。
段明远立春过后第三天牵着骡子上山。骡背上驮着两麻袋新到的川贝和一小包田七苗——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今年该分第六批了。他蹲在井边把田七苗一棵一棵种进新翻的土里，覆土轻轻压实，又浇了半瓢井水。从南宁寄来的第一批种子开始算，这畦田七已分株分到第六批，往后井边这片地不用再从南宁寄种子了，这批苗是在黔西土生土长的，比原来的更适应当地的红土。
老刘在立春后第一个挑着担子上山，扁担头上挂着半篓新挖的荠菜和一小袋新碾的玉米面。他把担子歇在灶房门口，喝了一碗干姜桂皮茶暖手，说今年立春比往年早，地里的冬麦已开始返青，赤水河上的冰也化了大半。这些年他每年立春前后上山送头茬荠菜，从观毁前送到观毁后。明真接过荠菜切碎了和玉米面掺在一起蒸了一屉荠菜窝头，没有肉只搁了点盐，荠菜的清鲜混着玉米面的甜香。沈道生蹲在灶房门口咬了一口窝头，说这个味道和当年从山西走到黔西吃的头一顿饭一模一样。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北麓老松树下的石痕还在，立春的雨水把石面洗得比大寒时更亮。他在石缝旁蹲了一会儿，把五颗白纹石子上盖的松针拨开，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石面——石痕还指着正北，一点没偏。他又铺了一层新松针，立春的松针最嫩最软，铺在石子上像盖了一层绒布。
月寒潭把抽屉里新收的田七种子拿出来，对着灶火的光看了看——种壳灰褐色，颗颗饱满。他留了一半种在井沿下新翻的窄畦里，另一半包好等着何郎中上山时带给段明远，药材站后门外也该种新一茬了。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立春的风不像大寒时那样往骨头里钻，吹在脸上只觉得凉，不觉得疼。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站在山门口往下望，石阶上松针落了薄薄一层，今年山道上的早春挑夫已经在路上了。桃树的新芽苞在晚风里鼓鼓的，等着第一场真正的春雨。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他在灶眼上又添了一瓢新水。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又是一年开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