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普通的地壳震动。
是一种深沉的低频共鸣,源自地心最深处,像大地本身在搏动心跳。
“我操!老陈别发愣了,这鬼地方要把咱们活埋了!”
王胖子第一个从失神中惊醒。
他天生对危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此刻头皮发麻,每一寸汗毛都在疯狂预警逃命。
他抹掉脸上冷汗尘土,急声催促还在沉静思索的陈九。
越是生死临头,陈九骨子里承袭祖父的冷静,便愈发根深蒂固。
他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瞬息之间已盘算妥当。
不理会王胖子的叫嚷,他先检查背包扣带是否牢固,再将那柄冰冷法杖横插在后背与背包的夹缝间,固定稳妥,免得奔逃中脱落、掣肘身形。
诸事办妥,他箭步上前,半扶半架,将快要脱力瘫软的林教授稳稳托住。
“教授,还撑得住吗?”
陈九声音压得极低,却沉稳如山。
仿佛周遭山摇地动的崩塌轰鸣,都只是不值一提的背景杂音。
林教授身子轻得像一具空壳,靠在他肩头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动破旧风箱,嘶哑滞涩。
他费力睁眼,目光扫过不断崩裂瓦解的空间,眼底没有恐惧,只剩与死神赛跑的急迫。
“咳咳……我……我还能撑……”
几声咳嗽过后,他抬起颤抖枯瘦的手,指向来时通道侧边,一条被乱石浮土半掩的狭窄岔路。
“走那边……那是当年我们亲手凿的……备用撤离通道。”
王胖子顺着方向望去。
哪是什么通道,分明就是一道不起眼的岩缝,被碎石浮土堵得严严实实,看着就让人心生绝望。
“老爷子您没开玩笑吧?这破缝能过人?万一就是个死胡同,咱们一头扎进去,直接成瓮中之鳖!”
“比原路……稳妥得多。”
林教授气息断续,条理却异常清晰。
“主通道空间开阔,岩层结构本就不稳,一旦塌方就是整体性垮塌。这条备用道贴着山体最坚固的硬岩开凿……看着窄,根基最牢。”
话说到一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几乎要把肺腑咳出来。
“只是隔了二十年……不知道地质变动有没有……彻底堵死。”
喘息稍定,他骤然攥紧陈九的胳膊,枯瘦指尖迸出惊人力道。
“陈九,一定要带上那把钥匙!”
“它是启动上古引擎的唯一凭依,绝不能……绝不能再落入黑棺那帮人手里!”
陈九重重点头。
生死关头,半分犹豫都是送死。
他没有应声回话,反而闭上双眼。
震耳欲聋的崩塌轰鸣里,尘土扑面,乱石簌簌坠落。他强行摒除一切外界喧嚣,将全部心神沉入与生俱来的灵觉,感应周遭地脉气流。
灵觉铺开,周遭狂暴地能像一锅沸腾岩浆,混乱翻涌。
他凝神捕捉,如同狂风暴雨里揪一缕游丝,朝着林教授所指的方位探去。
找到了。
乱石封堵的黑暗尽头,一缕极微弱、却绵延不断的气流缓缓流转。
细如悬丝,却真实存在。
通道另一头,是通的!
“胖子。”
陈九骤然睁眼,眸光锐利如寒刃。
“开路!”
“得嘞!”
王胖子早就等着这句话。
心里虽仍犯嘀咕,可对陈九的信任,早已胜过自己的疑虑。
他大吼一声,抽出背后那把老旧工兵铲,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径直冲向被碎石封堵的岔口。
“我来背教授。”
陈九当机立断。
看林教授这副状态,根本没法自行奔逃,勉强走就是等死。
他微微屈膝,腰身发力,稳稳将林教授背起。
老人单薄的身躯压上来,陈九身形只微微一沉,即刻扎稳下盘。
他居中稳住身形,一手托住背上的林教授,一手从背包抽出那柄钥匙法杖。
冰凉杖身入手,纷乱的心绪,瞬间沉淀安定。
“给老子开!”
王胖子已经动手。
卸岭力士的蛮力彻底放开,工兵铲上下翻飞,撬、砸、挖、铲,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大块碎石、成片浮土被暴力清开,一个漆黑洞口,渐渐显露轮廓。
可洞口刚一通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浊气猛地喷涌而出。
混着千年腐土的霉腥、地层高压逼出的硫磺味,还有某种未知古物腐烂发酵的怪异恶臭,直冲口鼻,呛得人几欲窒息。
“我靠这什么味儿……地府大门被咱们踹开了?”
王胖子皱眉后退,抬手捂住口鼻。
陈九心底却骤然一沉。
这气味,意味着地脉异动已经惊扰地层深处。
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古老存在,已经被震动唤醒。
通道内部漆黑如墨,头灯光束照进去,像被黑暗吞掉一般,只能照亮身前短短数米。
更可怖的是,通道深处传来的震感,比外面还要猛烈数倍。
像是行走在一头远古巨兽的喉管里,巨兽正在从亘古沉睡中苏醒,身躯微微翻动,便引发地动山摇。
“没时间耗了,走!”
陈九低喝一声,背着林教授,率先踏入漆黑通道。
王胖子紧随其后,留守断后。
三人刚往里走出不到十米,脚步还未站稳——
轰——隆——!!!
一声毁天灭地般的巨响,骤然从身后炸开!
这已经不是声音,是实体化的冲击波,狠狠撞在三人后背,险些将他们直接掀翻在地。
陈九猛地回头,借头灯一闪而过的光束,看见了此生最惊悚的一幕。
他们方才立身的巨型石殿、赖以喘息的金属平台、深不见底的古老盗洞……
全都在剧烈摇晃里,整体向下沉降。
不是寻常落石崩裂,而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径直往地心深处拖拽、拉扯。
万千吨岩石、金属残骸、祭坛断壁,在刺耳的崩裂摩擦声里,化作崩塌的死亡瀑布,坠入无边深邃的黑暗深渊。
光线扭曲,空间撕裂,连声响都被那巨大的黑洞边缘吞噬殆尽。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
轰鸣余音渐渐被地层深处的沉闷嗡鸣取代。
身后来路,已被新生交错的嶙峋岩壁,彻底封死,成了永远的绝路。
黑暗重新笼罩四野,死寂漫溢周身。
退路,彻底没了。
身前,只剩这条硫磺腐臭弥漫、震感愈来愈烈、深不见底的狭长暗道。
而地底深处,那股古老、苍茫、带着苏醒威压的悸动,正越来越近。
它,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