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馨焤遽天不亮就从赤水码头出发了。他没骑马——那匹北地矮脚马在金沙换给了驿站，剩下的山路他要自己走。布袋里只剩最后一颗刻了归零角度的白纹石子，和沿路捡的大半袋青石子，沉甸甸地挂在肩上。北麓的老路他走过一次——去年来时是立秋，月寒潭带他从这条路上山，穿过野竹林，绕过石崖，在那棵老松树下停住脚步。现在他一个人走，铜铃在脚踝上轻轻响着，铃舌指的方向不再是江南，是紫霞山。
清晨的霜还没化，石阶上的厚霜被他的布鞋踩得咯吱咯吱响。他走到半山腰时天已经亮了，松林里的霜开始化成水，一滴一滴从松针上落下来砸在他肩上。他没有抖掉，只是继续往上走。布袋里的青石子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和铜铃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在林间小路上传得很远。
月寒潭天不亮就起来扫阶。霜降的厚霜铺了满阶，他扫了两遍，帚柄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松林里传得很远。扫完阶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灶台边往水壶里多放了几片薄荷嫩叶——昨天专留的最后一把，收在陶罐里用湿布盖着。水烧开了，薄荷叶在水面上慢慢舒展开来，热气从壶嘴里斜斜地飘出来，和松针上的霜雾混在一起升上去。
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竹筒搁在腿边。他刚才巡北麓时在岩石上远远看到山道上有个小黑影，霜雾里看不清，但听到了铜铃声——不是风声，是铃铛一下一下地响，沿着山路往老松树的方向去。
雾馨焤遽在老松树下停住了脚步。松树下的石痕还在，霜降的厚霜被松针盖住了，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松针，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那道铃舌指北的痕迹还在，一点没偏，和他两年前擦干净时一模一样。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哥哥说过，修道之人不轻易落泪，他不是修道之人，只是和山上这些道士处久了。石缝里令狐无尘垫的松针还在，一层又一层，从立秋到处暑到白露到秋分到寒露到霜降，每一层都是干爽的，霜没渗进去。
他从布袋里摸出最后一颗刻了归零角度的白纹石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石面上的刻纹不是偏角，是一个圆圈——归零。他蹲在石缝旁边，把最后一颗石子轻轻放进空位里。石子刚好嵌进石缝，白纹朝北，和他脚踝上铜铃指的方向一模一样。五颗石子现在全在了——立秋的偏角、处暑的偏角、立春的偏角、归零的圆圈、这颗他亲手放下的最后一颗。
他把布袋子里的青石子一颗一颗取出来，摆在松树下，沿着石痕的方向排成一条线。这些石子是在路上捡的——北地的河滩、镇远的渡口、江南的石桥、黔西的山道。每一颗都记得他走了多远。他摆完最后一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石子屑，铜铃在脚踝上轻轻响了一声。铃舌指北，和石痕的方向重合，和五颗白纹石子的方向重合，和他哥哥脚踝上那颗红铜铃的方向重合。
月寒潭端着那碗早已温着的薄荷水站在山门口，热气从碗沿上斜斜地飘出来。雾馨焤遽从北麓走下来，黑衣上沾满了松针和霜水，左唇角上方那颗痣还是微微上翘——笑嘻嘻的，和两年前蹲在何郎中摊子前讨水喝时一模一样。
“道长，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吗。”
月寒潭把碗递过去。碗沿是擦过的。雾馨焤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薄荷叶是霜降前最后一把嫩尖，清凉味比什么时候都冲。他喝完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双手把空碗递回去，和两年前第一次讨水喝时的动作一模一样。他说哥哥已回北地祠堂了，铜铃的偏角归零那天他在江南解开了那把锁，还是没见面，只是把最后一颗刻了归零角度的石子放在浅坑旁边。
“我沿路捡的青石子全放在老松树下了。从北地到江南到黔西，这些石子走了两年才到。石痕还在，铃舌指北的方向还在，和两年前擦干净时一模一样。”
月寒潭接过碗低头看着碗沿上那道湿痕，说老松树下的松针今早又铺了一层干的，过几天再铺一层，让石痕一直保持干燥。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说明天巡山时再紧一道藤蔓，顺路把树下新添的青石子也盖一层松针，和那些白纹石子一样不让霜冻透。
雾馨焤遽在灶房门口蹲下来，把脚踝上的铜铃解下来放在井沿上。铃舌指北，和老松树下的石痕同一个方向。他说明年立春北地雾府要重修祠堂，这颗铃要挂回原来的位置——但先把铃舌指北的方向印在井沿石头上，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知道紫霞山在正北。月寒潭看他走下山道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里，铜铃重新系回脚踝，声音和两年前来讨水喝时一样轻，只是铃舌指的方向现在是紫霞山。五颗白纹石子全在老松树下的石缝里，布袋空了，归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