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沉静如水。
雍城旧祠角落,一缕极淡的阴冷怨气悄然弥散。
那是沉寂千年的怨毒与不甘,被浩瀚天威惊醒。
像嗅到血腥味的孤鲨,无声朝着山巅灯火通明的寝殿蔓延而去。
刚一靠近,便被一层无形清光死死阻隔。
清光之内,萦绕着万民信念凝成的暖息。
怨毒之气撞上暖意,如同烈阳融腐骨,发出无声尖啸,狼狈缩回黑暗深处。
寝殿内,嬴政对此浑然不觉。
他盘膝端坐,面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飘摇,看着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可体内经脉之中,却是另一番凶险战场。
暗金神雷霸道凌厉,似无数毒蛇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疯狂啃噬生机。
每每神雷之力要冲撞心脉要害,胸口玄鉴祖玉凝成的印记,便会溢出一缕清冷灵气,精准将其挡回。
丹田之内,蒙家将士与老秦人凝聚的人道薪火,流转着温润暖流。
如春风化雨,一点点修补破损经脉,滋养耗损的神魂。
一破一立,一毁一补。
一夜轮转。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嬴政缓缓睁眼。
往日直面天威的凛冽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满身疲惫,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悸。
玄鉴祖玉与人道薪火双重滋养,体内伤势早已压住大半,远不似外表这般危重。
他非但不显分毫,反而刻意催动真气,将伤势衰败之态铺满周身。
帝王心术。
示敌以弱,方能引蛇出洞。
“来人。”
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
殿门推开,彻夜守在门外的蒙毅大步入内,单膝跪地。
“陛下。”
“传旨。”嬴政倚在软榻上,连挺直身子都显得费力,“着卫尉卿蒙毅,代朕草拟罪己诏。”
“什么?”蒙毅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陛下万万不可!雍城之事错不在您,乃是天……”
“住口。”
嬴政低声厉喝,牵动内伤,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以丝帕拭去血迹,眼神威严冷冽。
“天威难测,朕为天下共主,当担庇佑万民之责。祭祀大典引动雷霆,绝非上天无故降罚,定是朕心怀不诚,德行有亏。”
“朕若不罪己,天下臣民如何看待朕?大秦社稷,又何以安稳?”
蒙毅望着龙榻上惨白虚弱,却依旧固守帝王威仪的身影,心底又酸又敬。
只当陛下是为安定人心,甘愿独揽所有罪责。
“臣……遵旨。”
蒙毅低头,语声艰涩。
车驾启程,折返咸阳。
龙辇一路颠簸,衬得嬴政的病情愈发沉重。
辇内熏香袅袅,却化不开满室凝重。
嬴政半倚软榻,将蒙毅草拟、自己亲手修订的罪己诏,递到李斯面前。
李斯双手接过竹简,逐字细读。
诏文言辞恳切,将雍城天罚之变,尽数归罪于始皇帝德不配位、妄求长生、心念不纯,触怒上苍。字字皆是悔恨自责。
读完竹简,李斯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终究是怕了。
这才是凡人面对神罚该有的模样。
昨日嬴政那句“朕祭先祖,何错之有”,太过惊世骇俗,一度让他疑心帝王已然失了心智。
如今看来,不过是绝境里的垂死倔强。
冷静过后,对天威的敬畏、对生死的恐惧,终究压过了逆天之心。
一个畏天命的帝王,远比一个敢逆天道的帝王,更容易被朝臣拿捏制衡。
“陛下,此举可安抚民心,可上天之怒,绝非一纸诏书便能平息。”李斯故作试探。
“朕知晓。”
嬴政眼底翻涌着后怕与狂热交织的光芒,“朕亲身领教过雷霆天威,仙神之力,绝非人力可抗衡。”
“朕不想死。”
“大秦,更不能亡。”
他忽然攥住李斯手臂,枯瘦指节用力泛白,语气偏执又急切。
“丞相博览典籍,告诉朕,除罪己之外,还有何法能向天赎罪?能求得仙神宽恕,甚至得他们垂青,赐下长生仙药?”
李斯心中彻底安定,面上却神色凝重,沉吟片刻。
“陛下,上古先王每逢祈福安民、敬拜上苍,多有巡狩四方、封禅名山之举。五岳之中,泰山为尊。”
“若陛下亲赴泰山,筑坛祭天,以极致虔诚悔过,或可感化上苍,赦免雍城之过,再降福泽。”
“巡狩封禅……”
嬴政低声喃喃,眼底狂热愈发炽烈。
“好。”
“朕便巡狩天下,封禅泰山。要让满天仙神,亲眼看见朕的悔过,朕的虔诚!”
咸阳宫,密室。
季玄猛地惊醒,一口逆血喷涌而出。
面色灰败憔悴,原本深不可测的气息紊乱飘摇,修为硬生生跌落一个大境界。
被太白星君意志强行附体,对凡胎肉身的损伤,已是根深蒂固。
他无暇调息,即刻求见嬴政。
雍城变故,处处皆是疑点。
可当他踏入始皇寝宫,眼前景象却出乎预料。
殿内香烟缭绕,几名白发方士围在嬴政身侧,唾沫横飞讲解斋戒沐浴、观星望气、设坛献祭的趋吉避凶之法。
昔日敢直面神罚、敢与天道对峙的帝王,此刻正听得格外专注,时不时追问上仙喜好、祭拜时辰这类琐碎问题。
见季玄入内,嬴政身形下意识瑟缩,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畏惧与疏离。
“季指挥使,你醒了?”
他挥手遣退方士,语气再无往日沉稳。
“上仙……可曾息怒?”
季玄眉头紧锁,神念悄然扫过嬴政周身。
探查结果,让他疑虑更重。
嬴政体内气息衰败,经脉瘀滞受损,一副遭天雷重创、根基动摇的模样,与天罚受创的表征分毫不差。
那日震慑心神的人道意志,更是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太过正常。
正常得诡异。
是自己多虑了?
雍城乱象,只是帝辛余孽恰巧撞上天威,被一并肃清?
嬴政,当真被天威吓破了胆?
季玄一时竟难辨真假。
玄鸟卫指挥使府邸。
一身玄甲、气质冷冽如冰的青年,立于堂下汇报。
正是新晋玄鸟卫副指挥使,玄戈。
“大人,此事绝无表面这般简单。”玄戈语声冰冷无波,“石敢当只是雍城寻常猎户,祖上不过殷商遗民,一介凡人,怎会引动人道意志抗衡神雷?”
“陛下身边,必有我们未曾察觉的隐秘变数。”
他眸光寒芒乍现:“属下请命,即刻对始皇帝施行全天候严密监察,甚至可将其软禁咸阳宫,隔绝一切外界往来,彻查所有隐患。”
季玄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缓缓摇头。
他何尝没有这般打算。
可如今自身重伤,修为大跌,无力镇压朝堂局面。
更关键的是,强行拘禁天子,必会引发大秦国运反噬。
届时朝野动荡,民心涣散,反倒给暗处的帝辛余孽可乘之机。
“他不是要东巡赎罪吗?”
季玄抬眼,眸光深沉。
“天子出巡,仪仗护卫,一应礼制俱全,半点不能缺。”
他看向玄戈,沉声吩咐。
“你亲自挑选精锐人手,以护驾为名,全程随行。盯死他一言一行,但凡有可疑之人近身,无论身份高低,一律格杀勿论。”
“属下领命。”
玄戈躬身应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静观其变,本就是最好的算计。
离开咸阳这权力囚笼,孤身行于天下的帝王,才更容易露出破绽。
三日后,朝堂大朝会。
嬴政端坐龙椅,面带病容,当众下诏。
因雍城祭祀失德,为求上天宽恕、稳固大秦国运,决意效仿上古圣王,即刻东巡郡县,最终登临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以赤诚之心向天仙悔过祈福。
话音落下,叔孙通领衔一众儒臣大喜过望,纷纷出列称颂,赞陛下知错能改,有上古明君风范。
李斯等重臣亦是了然于心,连连附议。
天子东巡、泰山封禅,本就是千古盛典。随驾大臣亦可借此名留青史,共享荣光。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东巡之事就此敲定。
无人留意,龙椅之上,嬴政垂下的眼帘深处,一抹冰冷笑意一闪而逝。
天道监察,仙神桎梏。
于朕而言,不过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让朕光明正大走出咸阳牢笼,重拾人族本源力量的钥匙。
数日之后,咸阳城外,十里长亭。
旌旗蔽日,甲光映天。
数万大秦精锐列成仪仗,如黑龙盘踞,从城门绵延至天际尽头。
车马粼粼,旌旗猎猎,肃杀威严之气直冲云霄。
仪仗正中,九匹黑鬃神驹牵引着巨型龙辇,静静待发。
一场借赎罪为名的寻剑之旅,一场以巡狩为幌子的逆天征途,自此拉开大幕。
没人知晓,这支看似固若金汤的东巡队伍里,早已潜藏两股对立意志。
一道,是帝王隐忍藏锋的利刃,蓄势待发。
一道,是九天仙神降下的枷锁,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