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走了三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使不上力，胸口缠着的布条每隔几个时辰就要重新紧一紧。肋骨断了三根，接回去两根，还有一根没接正，走路的时候骨头在肉里面磨，疼得他直冒冷汗。
婴儿倒是越来越精神了。每天醒好几次，睁着眼四处看，看见鸟叫就咧嘴笑。疆无法给它喂米汤，它吧唧吧唧喝得很快，喝完就睡，睡醒就笑。那张小脸越来越红润，不像之前惨白惨白的。
第三天下午，前面出现一条官道。
官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响。两边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疆无法站在官道边上，看着这条宽阔的大路，有点不习惯。走了这么久，全是山路、小路、没路的路。突然看见官道，看见人走的痕迹，车轮碾过的沟壑，马蹄踩出的坑洼，他反而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顺着官道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茶寮。
茶寮不大，一间茅草屋，门口搭着凉棚。凉棚下面摆着三张桌子，几条长凳。门口挂着一面布旗，旗上写着一个“茶”字，被风吹得卷了边。茶寮后面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遮住了后面的山。
茶寮里有客人。两个，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低着头喝茶，看不清脸。桌上放着包袱，看着像是赶路的行商。
茶寮老板站在灶台后面，是个中年男人，大肚子，圆脸，满脸堆笑。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腰上系着一条黑围裙，围裙上全是油渍。他看见疆无法走过来，笑得更开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客人来了！快坐快坐，歇歇脚，喝碗茶。”
疆无法走到凉棚下面，选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他把婴儿放在桌上，婴儿睁着眼看头顶的布旗，旗上的“茶”字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婴儿看得入迷，咯咯笑。
老板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放在疆无法面前。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个缺口。茶是褐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客人从哪来？”老板问。
疆无法盯着那碗茶，没说话。
老板笑呵呵地站在旁边，等着他回答。疆无法端起碗，凑到嘴边。茶香很浓，可茶香下面有别的东西。他闭上眼，仔细闻。药味，很淡，夹在茶香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迷魂药。
他把碗放下来，看着碗里的茶水。茶水很浓，颜色很深，看不清碗底。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是之前在山神庙里从那具骷髅身上摸来的。他把银针伸进茶水里，泡了一会儿，拔出来。银针没变色。
不是毒。是迷魂药。迷魂药试不出来。
疆无法把银针收回怀里，端起碗，假装喝了一口。茶水含在嘴里，没咽。他趁老板转身的工夫，把茶水吐在了地上。茶水渗进土里，土里冒出几个细小的气泡。气泡破了，从里面钻出几条白色的小虫，细细的，像头发丝。虫子在土里扭了几下，钻进更深的土里，不见了。
尸虫。
疆无法盯着那些虫子消失的地方，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了摄魂铃。
老板又端来一碟点心，放在桌上。点心是白色的，圆圆的，上面撒着黑芝麻。老板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线。
“客人慢用。”
疆无法看着那碟点心，没动。点心上面那些黑芝麻在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他看见了。那些黑芝麻在慢慢爬，从点心中心往边缘爬，爬到边缘就掉下去，掉在碟子里，继续爬。
不是芝麻。是虫子。很小的虫子，黑色的，圆圆的，背上长着细毛。
婴儿伸手去抓点心。疆无法一把抓住婴儿的手，把它拉回来。婴儿瘪着嘴，要哭。疆无法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含着干粮，不哭了，吧唧吧唧嚼着。
老板站在灶台后面，看着疆无法，还是笑着。可那笑容不对劲。疆无法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感觉不对。像一张画上去的脸，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可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看着就不像活人。
那两个喝茶的行商也放下了碗，低着头，一动不动。他们的茶碗空了，碗底残留着一层褐色的茶渍。茶渍在动，在碗底慢慢流淌，像活的一样。
疆无法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他抱起婴儿，转身要走。
老板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拦在他面前。
“客人，茶还没喝完呢。”
疆无法盯着他。“多少钱？”
老板笑了。他伸出手，那张手掌很大，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张开五根手指。
“五文。”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五文钱，递给他。老板接过钱，数了数，放进围裙口袋里。可他没让路，还是站在那里，还是笑着。
“客人赶路辛苦，再坐一会儿吧。”
疆无法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墨，看不见瞳孔，看不见眼白，就是两个黑洞。和之前那些尸体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行商站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很整齐，同时站起来，同时转身，同时面朝疆无法。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是黑洞洞的。
疆无法把婴儿抱紧，手按上腰间的柴刀。柴刀换了一把新的，之前那把卷刃了，这把是采药老人给他的。刀很沉，刃很利，砍过骨头，还带着血腥味。
老板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肚子在晃，像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肚皮上凸起一个一个包，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包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老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拍了拍。肚皮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叫。不是人叫，是兽叫，低沉沉的，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那两个行商也动了。他们的肚子也开始鼓，肚皮越撑越大，越撑越薄，能看见里面的东西。黑色的，一大团，在肚子里翻滚。肚皮被撑得透明了，像一层薄膜，随时会破。
疆无法一刀砍向最近的那个行商。刀砍在行商肩膀上，砍进去很深。没有血。刀口里涌出黑色的液体，稠稠的，像墨汁。液体流到地上，冒出白烟，把地面腐蚀出一个坑。
行商低下头，看着肩膀上的刀。他伸手握住刀身，往外拔。刀被拔出来，他看了一眼刀刃，把刀扔在地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嘴角慢慢往上翘。在笑。
疆无法捡起刀，又砍了一刀。这一刀砍在行商脖子上，头掉了下来。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桌子底下，停住了。脸上还带着笑。
身子没倒。没头的身体站在原地，手还在动，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它摸到了地上的头，把头捡起来，安在脖子上。头歪了，安反了，脸朝后。它又转了一下，把脸转过来，对准疆无法。脖子上的伤口合拢了，连疤痕都没留下。
老板哈哈大笑。笑声很响，震得凉棚上的茅草往下掉。他笑得弯了腰，笑得肚子上的包乱滚。他突然不笑了，直起身，盯着疆无法。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客人，你的茶还没喝完呢。”
他伸出手，从灶台上端起那碗茶。茶水已经凉了，可颜色更深了，黑褐色的，像血。他把碗递到疆无法面前，碗里的茶水在晃，晃出一圈圈涟漪。每一圈涟漪里都有一张脸，很小，很模糊，在看着他。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张脸的五官。那个鼻子，那双眼睛，那张嘴。他见过这张脸。在很多地方见过。阴庙的干尸上，义庄的棺材里，阴窟的白骨堆上。都是这张脸。
他的脸。
碗里的那张脸在笑。和他一模一样的笑。
疆无法接过碗，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茶水溅了一地。茶水里的那些脸落在地上，还在笑，笑着笑着就化成了水，渗进了土里。
老板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地上的碎碗，盯着那些渗进土里的茶水，脸上的肉在抖。不是害怕，是生气。他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胀，像吹气的气球。眼睛往外凸，嘴巴往外翻，皮肉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血管。
啪的一声，脸炸了。皮肉四溅，露出里面的骷髅头。骷髅头上没有肉，只有骨头，白森森的。眼窝里有两个黑洞，黑洞里有东西在动，幽蓝色的光。
那两个行商也炸了。皮肉一块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露出里面的骨架，惨白的，一根一根，站在地上，还在动。骨头架子朝疆无法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踩在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疆无法抱着婴儿往后退。退到凉棚边缘，退不动了。身后是竹林，很密，钻不进去。
他握紧柴刀，盯着那两具骷髅，盯着那个没有脸的老板。
老板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他没有头，只有身子，脖子上面空空的，碗口大的窟窿，窟窿里冒着黑烟。他在灶台下面摸了摸，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哭丧棒。白纸糊的，一人多高，棒头上挂着一串纸钱。他握着哭丧棒，朝疆无法走过来。每一步，棒头上的纸钱就哗哗响。每响一声，竹林里的竹子就断一根。咔嚓，咔嚓，咔嚓，竹子一根接一根倒下，把退路堵死了。
老板站在疆无法面前，举起哭丧棒，朝他头上砸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