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的风变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月寒潭早上推门扫阶时忽然觉得吹在脸上的风不像昨天那么黏热了,带着一丝从松林深处渗出来的凉意。石阶上的松针落得比大暑时多了些——不是被晒落的,是松树自己换叶子,老松针从枝头松开时会在风里打个旋再落下来。他用扫帚把松针拢到石狮底座旁边,发现裂缝里那些大暑时还在疯长的野草已经结了籽,草籽被帚柄轻轻一碰就弹开了,落在石阶缝隙里等着明年立春再发芽。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立秋的晨风里轻轻摇晃。薄荷最野的时节已经过去了,叶子边缘开始微微泛紫,但香味反而更浓——立秋后的薄荷叶揉碎了清凉味比大暑时更冲。桃树上又多了几颗熟透的桃,月寒潭摘下来切成薄片搁在竹筛上晾着,剩下的码进灶房陶罐里腌桃子。明真说腌桃子比腌梅子更甜,立秋腌一罐,冬至就能吃。田七苗在立秋前后又抽了一片新叶,边缘的焦痕完全看不见了。段明远在夏至前后移进井沿下窄畦的第五批田七苗全活了,叶片已和母株一样宽阔。
明静从山下回来时带回了段明远的信和一小包新碾的糯米粉。信上说立秋后药材站要开始备秋冬季的治风寒药材,他把站里库存重新清点了一遍,发现治风寒的干姜和桂枝比预计消耗更快,已在去信给贵阳军医署申请调拨。信纸背面另附了一行小字:“雾馨焤遽已从镇远出发,往黔西方向走。沿途有挑夫看到他骑的那匹北地矮脚马。他说到了紫霞山先讨碗薄荷水喝,再把最后一颗石子放进老松树下的石缝里——这颗不托人捎,要自己放。”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蓑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说北麓老松树下的石痕还在,立秋的晨露把石面洗得比大暑时更亮。他在石缝旁边蹲了一会儿,把之前添的两颗青灰色石子重新摆了摆——一颗刻了处暑的偏角,一颗刻了立夏的偏角,中间空着的位置刚好放最后一颗带归零角度的新石子。他说那是雾馨焤遽的石子,他只负责添,不负责刻,但空位留着,等他自己来放
令狐无尘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又弯腰从灶房墙角拿起那把新扎的扫帚——帚穗是他用北麓没被火烧过的细竹枝扎的,比从前那把更密更紧。明天立秋后他巡山时顺路把老松树下的松针再铺一层,石痕底下的石面要一直保持干燥,等那孩子从镇远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沿着铜铃偏角归零的方向找到树下,亲手把最后一颗白纹石子放进石缝空出来的位置。月寒潭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快了。
当天傍晚起了北风,不大,刚好把白天的暑气吹散。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桃树上的桃子在暮色里泛着淡黄的光泽,薄荷边缘的紫色又深了一层。窗外松针还在落,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他多烧了一壶水,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从立夏到大暑到立秋,那孩子从江南折返黔西,一路把白纹石子分给每个驿站,现在最后一颗要自己亲手放在老松树下的石缝里。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