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一部·少女时
第34章 掌珠
玉鸾是宋家的掌上明珠。这话不是她自己说的,是茶摊上那些大人说的。他们没见过谁家的小闺女能骑在阿爸脖子上满院子跑,没见过谁家的小闺女偷吃了糖还理直气壮说“我自己拿的”。他们说,宋家这个小姑奶奶,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胆量。
她喜欢被人看。
爹还在的时候,最疼她。她骑在爹脖子上,两只手揪着爹的耳朵,喊“快跑”。爹就真的跑起来,从天井这头跑到那头。秉廉哥跟在后面追,喊着“阿爸我也要”。爹说“你大了”,秉廉哥不信,追着转圈。玉鸾坐在爹脖子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秉廉哥比她大十岁,放学回来书包没放下,先跑到她跟前,喊一声“妹啊”。有时候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有时候掏出一把花生,塞给她就走了。玉鸾连谢谢都不说,剥开就吃。
秉德哥在镇上商行做事,回来的时候少。每次回来,兜里都揣着东西。往她面前一蹲,掌心摊开——一包糖,一个小泥人,一串彩色珠子。他只说一个字:“妹,挑。”玉鸾挑完了,他站起来就走。
玉巧姐回娘家,给她带花布做衣裳。玉秀姐不爱说话,娘给她做了什么好吃的,她都会偷偷留一口给玉鸾。问她说“姐你怎么不吃”,她说“不爱”。玉鸾知道她爱,不多问。
秉义哥在南洋,逢年过节寄侨批回来,末尾总要加一句“问妹妹好”。秉义嫂阿陈带着儿子春生住在家里,春生比玉鸾大一岁,却要叫她“姑”。他不乐意,玉鸾偏要听。两个人从天井这头跑到那头,春生追不上她,喊“姑你慢点”,玉鸾不理他,跑得更快。
这个家里没人教她怎么当宝贝。她就是。
爹走的那年,她才七岁。记得的事不多,只记得爹抱她,手抖,抱得紧。爹说了一句“这孩子真好看”,她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爹走了以后,娘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娘不怎么抱她,不是不疼,是忙。灶间的火不能灭,厅堂的账本不能乱。阿陈在灶间帮娘淘米,春生在地上捡柴。娘一只手抱她,一只手淘米。她靠着娘的肩膀,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头,不闹。
娘教她规矩,但不骂她。有一回她偷吃了娘藏在柜子高处的糖,嘴角沾着糖粒被发现了。娘把她叫到跟前,问她,她下巴抬着:“我自己拿的。”娘看了她一眼:“以后要问。”她点头。
后来娘跟翠娥说,这孩子像她爹,骨头硬。翠娥说:“大姐,姑奶奶还小。”娘没接话。玉鸾听见了,心想:像爹好啊。
娘还让她跟着秉廉哥读书。秉廉哥念《三字经》,她跟着念,念着念着就跑去喂鸡了。秉廉哥叫她回来,她坐一会儿,又跑去摸牌了。她不讨厌读书,但嫌慢。算账比背书有意思,打牌比写字有劲。娘不逼她。娘说:“认字就行,账能算清就行。”玉鸾觉得娘说得对。
八岁那年,她迷上了麻将。
秉德哥偶尔带一副回来打。她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晚上。秉德哥赶她走,她不肯,眼睛盯着牌桌。她不是在瞎看,是在算牌——谁打过什么,谁手里剩什么,谁喜欢扣牌,谁喜欢贪和,她心里清清楚楚。
后来秉德哥不打了,麻将牌收进柜子里。她趁没人把牌拿出来,一个人坐在天井边摆。娘从灶间出来,看见她在摆牌,只问了一句:“看得懂?”她说:“看得懂。”娘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去了。
翠娥跟在身后,小声说:“大姐,姑奶奶这么小就摸牌,不管管?”娘说:“管什么?她又不欠账。”
从那以后,玉鸾就泡在了茶摊上。
春生有时候跟着去。他不打牌,蹲在旁边看,帮玉鸾拿水壶、跑腿买零嘴。茶摊上的人笑他:“春生,你是你姑的小跟班?”春生不说话,耳朵红。玉鸾看了一眼,没理。
茶摊上的人都说,宋家这个小姑奶奶,胆子大,算得准,输得起。她听见了,不说话,心里是得意的。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秉义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秉廉哥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娘还能撑多久。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明天还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