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的蝉鸣从日出就开始响。不是夏至时那种刚开嗓的齐鸣，是成千上万只同时嘶叫，声浪从松林深处涌出来，灌进大殿敞开的门窗里。松脂被晒化了，从松树干上的旧伤痕里渗出来，凝成半透明的珠子挂在树皮上一滴一滴往下坠。月寒潭扫阶时扫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把粘在扫帚上的松脂抠掉。道袍后背湿透了，月白色的布料贴在肩胛骨上，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双手捧水泼在脸上。井水凉得扎骨头。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小暑的日头下反而长得更旺了。薄荷不怕热，越晒叶子越厚，边缘的锯齿越深，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冲得人头皮发紧。桃树上的青桃在小暑前后又膨大了一圈，最大的那颗已从小碗大小长到了大碗大小，表皮从淡绿色变成了浅白色，瓜脐处凝了一小滴极淡的蜜露——快熟了。月寒潭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托了托那颗桃子的底部，沉甸甸的，再过几个日头就能摘了。田七苗在小暑前后又抽了一片新叶，叶片已和母株完全一样宽阔，新移的那几棵田七苗已分不出哪棵是母株哪棵是新苗。
小暑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全换上了草鞋和斗笠。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进入了一年里最热的一波运输，挑夫们赶早不赶晚，天不亮就从赤水码头出发，日头升高前赶到懒板凳。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采的薄荷嫩叶，比春天那批更冲更凉。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灰布短衫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捆晒干的野薄荷——北麓石崖缝里那片野薄荷在小暑前后长得比去年更旺，从石缝蔓延到了石崖底下，割了一把回来分了两份，一份搁在灶台上泡水，一份搁在廊下竹筛里晾着，等明静下山带给何郎中。沈道生拿了几片野薄荷叶放在手心里揉了揉，说这个冲劲比井边那丛家薄荷更烈，治挑夫们的中暑更对症。
当天下午明静从山下回来，背篓里装着何郎中匀给他的几样新草药：新晒的藿香、新炒的竹叶青、一小袋老刘家新碾的麦仁。还带回来一封段明远的信。信上说药材站春忙已过了高峰期，治中暑的藿香正气散和薄荷叶需求量翻了一倍。信末照例问了那几棵新移的田七苗长势如何，又说今年小暑药材站后门外的薄荷收了第一茬，留了一批种子，立秋前后给山上送来。
“两颗铜铃都往北了。”段明远在信纸背面另附了一行小字，说何郎中转述马帮传来的口信——雾清鱼彩在夏至后回到北地雾府，在祠堂里找到了破铜铃原来的位置；雾馨焤遽也已在镇远与铜仁之间折返黔西，沿途每经过一个有道观的驿站就捎一颗刻了白纹的石子托人带上山。月寒潭把抽屉里那三颗白纹石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立秋、处暑、立春——偏角从两度到三度再到归零。还有一颗在路上。那孩子绕了大半个黔西，把江南解开的锁孔方向沿路刻成石子分给每一个驿站，等这些石子全到齐了，从北地到江南到黔西的路线图就拼完整了。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桃树最大的那颗青桃在暮色里泛着淡白的光泽，瓜脐处的蜜露凝成极小的一滴珠。薄荷疯长到需要间苗。他把水壶从石墩上提回灶房搁在灶眼上，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两颗铜铃都在往北走，一个回了祠堂，一个还在路上。他多烧了一壶水，灶上的薄荷水加了今年第一茬小暑薄荷叶，和当年雾馨焤遽讨水喝时喝过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铜铃共振过了，偏角归零，白纹石子还剩最后一颗没到齐。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