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那天，紫霞山上的雨水又多了起来。不是谷雨那种饱满的雨滴，是细细密密的梅雨，不大，就是不停，一下能下一整天，把松针洗得油亮，把石阶上的青苔喂得鲜绿。井边那片薄荷圃在雨水里疯长，薄荷新芽已从齐腰的一片长到了齐胸的一片，叶片边缘的锯齿在雨雾里挂着细密的水珠，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冲得鼻子发酸。
桃树上的青桃在小满的雨水里又膨大了一圈，从指节大小长到了小孩拳头大小，满树都是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片下面。月寒潭每天早上浇水时都要蹲下来拨开叶子看一看——有几颗长得特别大的已被松鼠啃过了，咬了两口就扔在树根底下，他捡起来看了看牙印放在石狮底座旁边，松鼠会自己回来拿。田七苗在小满前后又抽了一片新叶，边缘的焦痕几乎看不见了，新移的那几棵田七苗叶片已和母株一样宽阔。段明远在立夏移进井沿下窄畦的第二批薄荷苗全活了，叶子比老薄荷更小更厚，清凉味比从前更冲。
小满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添了斗笠。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上，扁担吱嘎声从早响到晚。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采的薄荷嫩叶和两片干薄荷。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蓑衣上还挂着雨珠。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说北麓老松树下的石痕还在，雨水把石面冲得比冬天更亮，雾馨焤遽擦干净的那道铃舌指向还印在石缝里。他在树下蹲了一会儿，又往石缝里添了颗青灰色石子——这是他立夏以来添的第二颗。两颗石子并排放在石缝里，一颗刻了处暑的偏角，一颗刻了立夏的偏角，现在又多了一颗，什么也没刻。他说那是雾馨焤遽的石子，他只负责添，不负责刻。
当天下午明静从山下回来，带回了段明远的信。信上说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今年该分第四批了，他挑了五棵根须最壮的，过几日送上来。何郎中这两天在药材站帮他盘货，说站里新到的一批薄荷苗也育好了，立秋前后可以再往山上送一批。信末照例问了那几棵新移的田七苗长势如何，又说今年梅雨比往年长，药材站后门外的药畦全泡在雨水里，田七苗反而比去年高了整整一截。
“那孩子快到江南了。”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三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着。何郎中在信里说，有个从贵阳过来的马帮在镇远附近见过雾馨焤遽——那孩子的马鞍上挂了个布袋，袋子里装的是沿路捡的青石子，每颗都刻了白纹。马帮的人问他往哪走，他说往南，沿路按铜铃偏转的方向找哥哥。铃舌指南的偏角越来越小——偏角越小，离江南越近。从立秋到处暑到立春到立夏，偏角从两度变成三度，纹路越来越密，现在偏角又变小了。
傍晚雨停了片刻，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小片金红色的晚光。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雨后的晚风里轻轻摇晃，桃树满树的青桃挂着水珠，薄荷疯长到需要间苗。他把水壶从石墩上提回灶房搁在灶眼上，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从北地到江南的路该走完了，两颗铜铃在同一条线上互相拉。他多烧了一壶水，灶上这壶薄荷水加了今年小满的第一茬新叶子，和当年雾馨焤遽蹲在井边讨水喝时喝过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离得远，但铃舌还在朝南指，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