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紫霞山上的雨收了。谷雨后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的雨,立夏清晨推门时石阶上居然没有积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水膜被晨光照得发亮。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湿石面,声音比平时闷,松针粘在石阶上扫不起来,得用帚尖一片一片挑。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雨水里泡了大半个月,立夏的日头一晒,叶子边缘挂着的水珠蒸成极淡的白雾。桃树上的青桃从绿豆大小长到了指节大小,满树都是,树枝被压得微微往下弯。月寒潭蹲下来拨开叶子数了数——数不清,太多了,有些桃子藏在叶片深处,要拨开两三层叶子才能看到。田七苗在立夏前后又抽了一片新叶,边缘的焦痕几乎看不见了。那几棵新移的田七苗在立夏的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已和母株一样宽阔。
段明远在立夏当天牵着骡子上山。骡背上驮着两麻袋新到的田七种子和一小包药材站后门外药畦里新育的薄荷苗——这批薄荷苗是观毁后第一批从山上分到药材站的烧剩薄荷根育出来的,在药材站后门外长了两年,今天又分了一批新苗回紫霞山,不多不少,正好补上井沿下那片窄畦的空缺。他把薄荷苗一棵一棵种进新翻的土里,浇了半瓢井水。“这批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分出去的时候只有三棵,现在分回来的够种满整片窄畦。”
“雾馨焤遽快到江南了。”段明远从怀里摸出何郎中的信。信上说有个从镇远过来的马帮在贵阳附近见过雾馨焤遽——那孩子骑着一匹北地矮脚马,马鞍上挂了个布袋,袋子里装的是沿路捡的青石子,每颗都刻了白纹。马帮的人问他往哪走,他说往南,沿路按铜铃偏转的方向找哥哥。铃舌指南的偏角越来越小——偏角越小,离江南越近。雾清鱼彩在江南庭院里的铃舌指北,两颗铜铃在同一条线上互相拉。何郎中在信末加了一句:“那孩子托马帮带话给道长——立夏了,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吗。”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三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着。他走到灶台边往水壶里多放了几片新鲜薄荷叶——今年立夏的第一茬薄荷嫩叶,边缘的锯齿还是软的,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冲得鼻子发酸。水烧开了,薄荷叶在水面上慢慢舒展开来,热气从壶嘴里斜斜地飘出来,和松针上的雨珠混在一起化成水雾升上去。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让火再旺些。立夏过后就是小满,从北地到江南的路该走完了。灶上这壶薄荷水加了今年第一茬新叶子,和当年雾馨焤遽蹲在井边讨水喝时喝过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离得远,但铃舌还在朝南指。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三颗白纹石子并排搁在角落。那孩子托人问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吗——他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往壶里多放了几片新鲜薄荷叶。今年立夏的第一茬薄荷嫩叶,边缘的锯齿还是软的,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冲得鼻子发酸。水烧开了,热气从壶嘴里斜斜地飘出来,和松针上的雨珠一起化成水雾。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让火再旺些。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竹筒搁在灶台上,端起薄荷水喝了一口,说北麓老松树下的石痕被雨水冲刷得比冬天更亮。今天立夏,蹲在树下吃干粮时往石缝里添了颗青灰色石子,和雾馨焤遽去年留下的那颗放在一起。两颗并排,一颗刻了处暑的偏角,一颗刻了立夏的偏角。
月寒潭拿起靠在石狮旁边的扫帚,把石阶上最后几片被雨水泡软的松针拢到树根底下。这些松针烂熟了就是薄荷新苗的基肥,从山上落下来,又回到山上去。段明远分回来的第二批薄荷苗刚种进井沿下那片窄畦,刚好补上去年雾馨焤遽蹲在旁边讨水喝时空出来的位置。立夏过后就是小满,那孩子快到江南了。抽屉里的白纹石子还差一颗最新的——等雾清鱼彩的铜铃指北的方向和他弟弟的铃舌在南边某条山道上重合,最后一颗石子上刻的偏角就是零度。到那时石痕还在,薄荷水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