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紫霞山上终于下了雨。不是清明那种绵绵细雨,是谷雨该有的饱满雨滴,一颗一颗砸在石阶上溅开细密的水花,砸在松针上能把松针从枝头打下来,铺得满阶都是。月寒潭站在廊下看雨,手里握着扫帚没出去——这么大的雨扫不了阶,松针被雨水冲得顺着石阶往下淌,堆在石狮底座旁边那堆也被冲散了大半。等雨小些再扫。
谷雨前后是采茶最好的时节。令狐无尘天不亮就背了竹篓去北麓,那棵野茶树在惊蛰后冒了新芽,经过一整个春天的雨水,芽尖已经舒展开成了嫩绿的叶片,叶背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白毫。他采了小半篓,回来时蓑衣上全是雨水,竹篓里的茶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沈道生接过竹篓把茶叶摊在竹筛上晾,说谷雨的茶叶比清明前更厚实,炒出来更耐泡。明真把灶台上的铁锅烧热,把晾过的茶叶倒进去用手翻炒,炒到叶片边缘微微卷起、茶香从锅里飘出来时迅速盛出来摊凉。他把炒好的雨前茶装进布袋收进药柜上层,说今年谷雨的茶叶最香——去年谷雨刚把田七苗移进井边新畦,今年谷雨井边那片地已经每个角落都有东西在长了。
谷雨前后山下的秧田全灌满了水。从紫霞山往下看,懒板凳方向的梯田像一面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映着天光和云影。挑夫们路过时说起今年雨水匀,早稻插下去就没缺过水,预计收成比去年还好。老刘谷雨前又挑了一担新麦和几尾鲫鱼上山,扁担头上还挂着一小包新摘的春茶嫩芽。他把东西搁在灶台上,说今年雨水好,冬麦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鲫鱼也是水塘里最肥的一批。明真接过鲫鱼养在灶房水盆里,说明天炖鲫鱼汤放几片新摘的薄荷叶提鲜。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谷雨的雨水里疯长,薄荷新芽已从齐膝的一片长成了齐腰的一片,叶片边缘的锯齿在雨雾里挂着细密的水珠。田七苗在谷雨前后又抽了一片新叶,边缘的焦痕几乎看不见了。桃树上的花全谢了,满树都是绿豆大小的青桃,藏在叶片下面不拨开叶子根本看不见。月寒潭每天早上浇水时都要蹲下来数一数——数不清,太多了,树枝被桃子压得微微往下弯。
当天下午明静从山下回来,带回了段明远的信。信上说谷雨前后药材站新到了一批春瘟防治的药材,他把站里库存重新清点了一遍,又列了张急需调拨的清单。何郎中这两天过去帮他盘货,说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今年该分第四批了,立夏前送一批新苗上山。信末照例问了山上那几棵新移的田七苗长势如何,又说今年谷雨雨水足,药材站后门外的药畦全灌饱了水,田七苗比去年高了整整一截。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三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着,那孩子应该已经过了贵阳,正往江南方向走——谷雨过后就是立夏,立夏过后就是小满,从北地到江南的路该走完大半了。
傍晚雨停了,西边的山脊上挂了一道极淡的彩虹。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雨后的晚风里轻轻摇晃,桃树满树的青桃挂着水珠,薄荷疯长到需要间苗。他站起来把水壶从石墩上提回灶房搁在灶眼上,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又是一年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