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紫霞山上没有下雨。往年清明前后黔西总是细雨绵绵，松针被雨水泡得发软，石阶上满是湿漉漉的脚印。今年清明偏偏是个大晴天，太阳从清早就挂在天上，晒得石阶暖洋洋的，山道上的尘土被挑夫们的草鞋踩得轻轻扬起，在晨光里浮成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月寒潭比平时更早拿起扫帚。清明扫阶不是规矩，是习惯——每年清明山门外总有赶早路的挑夫在天不亮时就经过，有些是去懒板凳赶场的，有些是回寨子扫墓的，路过山门时总要停下来讨碗水喝。他把石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帚柄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在清晨的松林里传得很远。松针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扫起来比平时沉，但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时压得比平时更紧实。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拿着扫帚，身上那件夹衣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扫，扫到中间汇合，两堆松针堆在一起。沈道生说山西清明要扫墓，师父每年带他去山上给祖师爷磕头——沈静言走了快十年了，现在他在黔西替师父磕。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说扫完阶去供桌上炷香。
先天观的清明没有繁复的仪轨，但观毁之后第一个清明，明真把供桌擦得比往年更仔细——供桌上摆着那本重新缝好封底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那块被烧焦了边角的龙门法脉旧木牌、段明远寄回来的第一批田七种子，还有月寒潭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松脂坠子——里面的松针还是碧绿的，封在松脂里被长明灯的灯芯火苗映得微微透亮。他把供桌上的长明灯添了新油，灯芯是新捻的，火苗比平时高了一截。弟子们依次上前行礼，月寒潭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沈道生跪在旁边——仍是双手按在蒲团两侧、额头贴地停三息才直起腰，那是沈静言教他的家礼。
令狐无尘清明这天没有巡山。他天不亮就去了北麓野桃树下，竹筒里装的是井水，放在石头前面。碗沿是擦过的，和去年清明、前年清明一样。他在土堆前蹲了很久，把周围新长出来的杂草拔干净，又捡了几块石头重新围了一圈。回观路上绕到老黄杨树旁，拿短刀在树干上又划了一道新痕——和前年划的那道一样，最老的那道已经长了青苔，新划的这道还泛着木头的白茬。
清明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添了单衣。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苦丁茶嫩芽。老刘媳妇今年清明托老刘带上山一小袋炒好的苦丁茶，比去年那批炒得更好，苦味退了些，回甘更快。有个每年清明都路过紫霞山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苦丁茶，说明年清明他带自家晒的明前茶来换这壶苦丁。月寒潭把空碗收进灶房洗干净放回原处，说不用换，明年清明路过时水还是温的。
当天下午何郎中托人捎来一封信。信上说段明远在药材站窗口贴了张新告示，把治风湿的桂枝汤方子也列了上去，挑夫们按方取药不用再排队等他号脉。又说药材站后门外药畦里年前栽的几棵新苗已经扎了根，立夏再过些时日就能移到山上。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那三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着，那孩子应该已经过了贵阳，正往江南方向走。他没写信，但他把石子一颗一颗托人捎到山上，每颗都刻了新的偏角——清明过后就是谷雨，去年谷雨他还在黔西，今年谷雨他已在路上。
令狐无尘从北麓回来，竹筒搁在灶台上，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灶膛里的火，说野桃树今年也开了几朵花——不是紫霞山上这棵被烧过的桃树，是北麓半山腰那棵没被火烧过的野桃树，树下埋着老道士换下来的旧蒲团。月寒潭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说清明苦丁茶还温着，喝一碗再下山。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桃树的花瓣落了小半，花托处已鼓起米粒大小的绿色小桃——花还没谢完，桃子已开始结了。他站起来把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泛着一圈暗红的光。又是一年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