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桃树上的第一朵花开了。不是观毁前那种满树淡粉的盛景,只有寥寥几朵,五片花瓣淡粉色,花蕊嫩黄,在晨风里轻轻颤动。花瓣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痕,旁边几个小花苞也胀鼓鼓的,明天或后天就该开了。月寒潭蹲在桃树下,仰头看了很久。这是观毁后第一朵真正意义上的桃花——去年只开了几朵便谢了,今年花苞比去年密得多,枝梢上每隔几寸就鼓着一个小小的粉点。
“桃树开花还是太香了,”沈道生从柴房出来,手里拿着扫帚站到石阶另一头,身上那件兔毛领棉袍已换回了夹衣,领口干干净净的,“山西春分前后还下雪,黔西春分桃树就开花了。”
井边那片薄荷新芽已从密密的一层长成了齐膝的一片,叶片边缘的锯齿在春分的晨风里挂着细密的水珠,掐一片揉碎了清凉味冲得鼻子发酸。田七苗在春分前后又抽了一片新叶,边缘的焦痕已被新生的叶肉挤到了最外侧,不凑近看已不明显了。
春分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又换回了单衣。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扁担吱嘎声从早响到晚。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采的荠菜和两片干薄荷。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又走到桃树下看了片刻。桃花在春分的晨风里轻轻落了几瓣,落在薄荷叶上、落在田七苗的叶片上、落在鸡血藤老藤的新梢上。他说北麓那块岩石上的藤蔓在惊蛰后松了一圈,今早又紧了一道。老松树下的石痕还在,桃花瓣落了几片在松针上,粉白粉白的,盖在石痕旁边。雾馨焤遽擦干净的那道铃舌指向还印在石缝里,被花瓣衬得格外清楚。
“那孩子应该快到贵阳了。”月寒潭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抽屉里三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着,偏角从两度到三度,纹路越来越密。
段明远在春分前后又写了一封信,托何郎中捎上山。药材站新到了一批春瘟防治的草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他把站里库存重新清点了一遍,说今年春瘟没有复发,但预防的草药照常备着。信末照例问了那几棵新移的田七苗长势如何,又说今年立夏再送一批新苗上来——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今年该分第四批了,每批都往山上送一份。
当天下午何郎中来了一趟,背着他那个肩带上又多了一道新补丁的旧药箱。他蹲在井边看了田七苗的长势,又看了看桃树新开的花,说明年立春再来带几棵药材站新育的薄荷苗,和后门外那畦田七做邻居。月寒潭说烧过的薄荷根分株到药材站后门外长了快两年,现在又分了一批新苗回紫霞山,这批薄荷绕了一个大圈该回来了。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桃树上的花瓣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薄荷新芽已铺满了井沿下那片窄畦。桃树最高的那根枝梢上花苞还在一个一个往外鼓,从立春到雨水到惊蛰到春分,这棵树熬过了第一个没有冻雨的春天。又是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