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紫霞山上打了第一声春雷。雷不是劈下来的，是从赤水河谷方向滚过来的，闷闷的，在天边碾了很久才传到山上来。松鼠从松树上窜下来一头扎进石狮底座那道裂缝里，尾巴露在外面抖了小半炷香。月寒潭正蹲在井边看那几棵新移的田七苗——中间那棵的新叶已从米粒大小长到了指甲盖大小，叶片边缘出现了田七特有的细密锯齿。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惊蛰的雷声里微微颤动，最高的那根枝梢上冒出了几个极小的花苞——这是观毁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花。去年只开了几朵便谢了，今年花苞比去年密得多，米粒大小，淡绿色，藏在叶片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道生从柴房出来，手里拎着水瓢，蹲在月寒潭旁边给田七苗又浇了一遍水。雷声滚过松林时那几棵刚站稳的田七苗在畦沟边轻轻晃了几下，他说雷声惊了土里的虫，田七怕蛞蝓，碎蛋壳得再撒一圈。月寒潭起身去灶房把窗台上晾了大半个冬天的碎蛋壳拿过来，两个人蹲在田七畦边把蛋壳捏得更碎些，沿着畦埂细细撒了一圈，碎蛋壳在红土上白花花的，像给新畦镶了道细边。
惊蛰前后山下的活计也多了起来。老刘又挑了担新麦和几尾鲫鱼上来，说今年雨水匀，冬麦返青好，早稻秧田也灌满了水。明真接过鲫鱼养在灶房水盆里，又舀了两瓢井水倒进去，鲫鱼甩着尾巴在水盆里扑腾了两下，溅了他一脸水珠。他把脸上的水抹掉说明天炖鲫鱼汤，放几片去年冬天存下来的干菌子提鲜。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蓑衣上还挂着雨珠。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说北麓老松树下的石痕还在，松针被雷声震落了一层，底下的石面还是干的。雾馨焤遽擦干净的那道铃舌指向还印在石缝里，一点没偏。他在野柿子树下蹲了一会儿，树上冒了新芽，树下又窜了几丛野葱，比雨水时更粗更绿。他挖了一把带回来搁在灶台上，明真接过去闻了闻，说惊蛰前后的野葱最香，炒鸡蛋比雨水那盘更够味。
当天下午段明远托明静捎来一封信。信上说药材站春忙开始了，治风湿的艾草灸条需求量翻了一倍，何郎中的义诊摊子也重新开了张。他在信末照例问了那几棵新移的田七苗长势如何，又说今年立夏再送一批新苗上来——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今年该分第四批了，每批都往山上送一份。信纸背面另附了一行小字，说何郎中去药材站盘货时告诉他，有个从毕节过来的挑夫在码头上见过雾馨焤遽，说那孩子骑马过了毕节，正往贵阳方向走，沿路按铜铃偏转的方向找哥哥。铃舌指南的偏角越来越小——偏角越小，离江南越近。
傍晚雷声停了，松林里的残冰被雷震得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暮色里轻轻摇晃，碎蛋壳镶在畦埂边泛着微微的白光。桃树最高的那根枝梢上花苞在晚风里微微颤动，明天或后天就该开了——是观毁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朵花。
他把抽屉里雾馨焤遽留下的三颗白纹石子拿出来看了看，石面上的白纹还是歪歪扭扭地指向南方。那孩子已过毕节，正往贵阳走。沿路铜铃偏转的角度越来越小——快了。他把石子放回抽屉里，把碎蛋壳撒在田七畦边。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桃树的新花苞在夜风里鼓鼓的，等着今年第一场真正的春雨。又是一年惊蛰。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把那三颗白纹石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立秋、处暑、立春——偏角从两度到三度，纹路越来越密。那孩子已过毕节，正往贵阳走，沿路铜铃偏转的角度越来越小——偏角越小，离江南越近。他把石子放回抽屉，走到井边蹲下身，碎蛋壳在畦埂边泛着微微的白光，田七新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桃树最高的那根枝梢上花苞鼓鼓的，明天或后天就该开了——观毁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朵花。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又是一年惊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