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那天,紫霞山上没有下雨。不是没到时辰——雨水节气在黔西正是春雨该来的日子,往年的雨水前后山道上全是撑着油纸伞的挑夫,石阶被雨水泡得发软,松针湿漉漉地粘在石面上扫都扫不起来。但今年雨水偏偏是个大晴天,太阳从清早就挂在天上,晒得石阶暖洋洋的,井边的泥土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干壳,用手指一戳就碎了,底下还是湿的——冻雨渗下去的水分还藏在土里,够那些刚种下的田七苗喝上好几天。
立春移进井边新畦的那几棵田七苗全活了。在药材站稻草帘下窝了一冬的叶子原本边缘微微泛黄,在雨水前后已完全转成了淡绿色,最中间那棵苗心还抽出了一片极小的新叶,嫩得能透光。月寒潭拎了水瓢给每棵苗补了半瓢井水,水流顺着畦沟缓缓漫到田七老苗的根下。那棵没被烧死的田七苗在观毁后活了整整一年,今年立春旁边多了两棵新苗,叶片上的焦痕已被新生的叶肉挤到了最外侧,不凑近看已不明显了。
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雨水的暖阳里又长高了一截,已有拇指粗,树皮上开始出现真正的桃树纹理。月寒潭蹲下来拨开焦枯的老树皮看了看,老树皮下的形成层还在往外分泌极细的树脂,今年惊蛰前后应该能抽出第一批真正的花苞。薄荷根上的白芽已从针尖大小长到了米粒大小,密密地铺满了井沿下那片窄畦。
沈道生从柴房出来,手里拎着水瓢,蹲在月寒潭旁边给新移的田七苗又浇了一遍水。雨水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又多了起来,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上又恢复了扁担吱嘎声。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采的荠菜根须和两片干薄荷。有个从赤水码头过来的老挑夫停下来喝完一碗荠菜薄荷水,说走了这么些年盐路,雨水这天的水从冬天的姜茶换回了春天的荠菜,山上比他自己还知道天暖了。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野葱——北麓半山腰那棵野柿子树下又冒了好几丛,比立春前更粗更绿。明真接过去闻了闻,说雨水前后的野葱最香,炒鸡蛋比立春那盘更够味。灶房角落那几只母鸡过了冬又下了几颗蛋,攒了小半碗,炒野葱刚好。
当天下午段明远托明静捎来一封信。信上说药材站春忙开始了,赤水到毕节沿线的挑夫们过完年回来,治风寒的草药需求量比冬天少了一半,但治春困和风湿的药材开始走俏。信末照例问了那几棵新移的田七苗长势如何,又说今年立夏再送一批新苗上来——药材站后门外那畦田七今年该分第四批了,每批都往山上送一份。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雾馨焤遽留下的三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在角落。那孩子立春出发往南走,现在雨水已过,他应该已经过了毕节,正往贵阳方向去。沿路铜铃偏转的角度会越来越小——铃舌指南的偏角越小,说明他离江南越近。他没写信,但他把石子一颗一颗托人捎到山上,每颗都刻了新的偏角。去年立秋刻的石子在抽屉最里面,处暑的放在中间,立春的放在最外面——偏角从两度变成了三度,纹路越来越密。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残冰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中间那棵的新叶又大了些,叶脉在暮色里透着极淡的绿光。薄荷根上的白芽又长了一小截,桃树的新芽苞在晚风里微微颤动。他站起来把水壶从石墩上提回灶房搁在灶眼上,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明天雨水后第一天,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