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的粟米在营地边长成一小片金黄的那个秋天，岩离开了部落。
他不是逃跑，也不是被赶走的。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往西走。西边有一片石山，他很小的时候跟大人去打猎时见过一次。那些石头从地里长出来，光溜溜的，比任何一块他在河滩上捡到的石头都大，大到能把天遮住一角。
那时候他还小，他抬头看那些石壁，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那些石头在看他。不是有眼睛的那种看，是更沉默的、更久远的看。好像他是一只蚂蚁，正趴在一头巨兽的骨头上，而那头巨兽的魂还在骨头里，正在用他听不懂的方式呼吸。
现在他长大了。部落里发生了太多事。芒死了，留下来的骨笛被燧用一根皮绳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走一步响一声，像芒还在走路。燧烧出了陶，谷种出了粟米，营地旁边的地里开始有东西自己长出来。老人还是每天坐在火塘边讲那些讲了无数遍的故事，孩子们还是仰着头听，听完就跑去抓蚂蚱。一切都很好，好得像那条从营地中间流过的小溪，永远都在流，永远不会干。
但岩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石头。不是压得慌的那种，是空的那种——好像他的手在等着握什么东西，等了很久，那东西还没来。
他想去那片石山。他觉得自己应该去。这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就像鹿到了秋天就知道该往南走，鸟到了春天就知道该往北飞。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部落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总是盯着石头看，总是把石头翻来覆去地摸，总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忽然站起来往远处走。他们管他叫“石头人”，不是骂他，是因为他确实像一块石头。安静，固执，谁也挪不动。
岩走了三天。
他带了一把石刀，一块燧给他的燧石，一小袋粟米。粟米是谷给他的，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袋子塞进他手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看懂了——她把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和她最后看着那株芽从土里钻出来时的眼神，前后只差五天。五天之前，她是疯子。五天之后，她是恩人。岩想，他要做的事情，大概也需要等五天。或者更长。
第四天傍晚，他到了那片石山。
石山还是他小时候见过的样子，一点都没变。高，陡，沉默，像一群站着的巨人。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那头鹿的魂还在跑。岩站在一面巨大光滑的石壁前，把手掌贴上去。石头是凉的，凉得发烫。
他忽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在这面石壁上，留下一些东西。
不是随便画的。不是孩子们在河滩上用尖石头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道道。他要留下的，是燧胸口挂着的那根骨笛，是陶碗里跳动的火，是粟米从土里钻出来的那第一株芽。
他要这些事，不被风吹走，不被雪埋掉，不被下一辈人忘掉。
岩坐在地上，从腰间拔出石刀。石刀是燧给他打的，比别人的薄三倍，刃口上有一排细密的锯齿。他用拇指试了试刀锋，割开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他把血擦在石头上，然后开始刻。
他不知道自己在刻什么。他只是按照心里的样子，一刀一刀地往下走。第一刀刻下去，石头的表面只留下一条白色的浅痕，浅到他自己凑近了都看不清。他没有停。他在那条浅痕旁边刻了第二刀，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刻了一整夜，石壁上出现的只是一个认不出形状的凹槽，边缘参差不齐，深浅不一，像被野兽抓过。
岩没有灰心。他把石刀放在一边，躺下来，头枕着那块石壁的底部，闭上眼睛。他让自己变成那块石头。冰凉的触感从后脑勺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下走，走到哪里，哪里的肌肉就松了。他的心跳慢下来，越来越慢，慢到他能听见石头内部那种极细微的、像冰裂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在说——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你们人来又人走，我在这里已经站了比任何一棵树都久的时间。
他在石头上躺了不知道多久。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了，风吹过来又停下来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和石头贴在了一起，像是两块冻在一起的冰。当他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变了。他看着那面石壁，不再觉得它光滑、完整、不可冒犯。他看见那些细小的纹路、裂缝、凹凸，看见了它的骨头和筋脉。
他重新拿起石刀。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发抖。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他不再试图“对抗”石头了。他顺着石头的纹理刻，把已经存在的裂缝稍加拓宽，变成一条河；把一处天然的凹坑加深一圈，变成太阳；把一块微微凸起的部分削掉两边，变成一只正在奔跑的鹿。他刻的不是画，是石头本来就在里面的东西。
他把那些东西，从石头里“叫”了出来。就像芒把声音从骨头里叫出来，燧把火从泥土里叫出来，谷把芽从种子里叫出来。
岩刻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太阳升起又落下去，月亮圆了又缺。他的粟米吃完了，就在山涧里找野草，喝石缝里的水。他的手指从疼到麻木到失去知觉，再从失去知觉到重新疼起来，反反复复，到了最后，十个手指没有一个指节是完好的。指甲裂了，指肚磨平了，指关节的皮肉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被磨开，最后十个指头全部缠着他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兽皮条，血和石粉把兽皮染成了黑褐色。
他没有数自己刻了多少道痕迹。那些刻痕慢慢地从无意义的线条，变成了能被眼睛认出来的东西。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头到尾，中间有分叉，是一个“人”的形状。一个人的身体直直地站着，头上一横是太阳，手上一横是骨笛，脚下一横是大地的边缘。他看着这个刻在石头上的“人”字，忽然笑了笑。他想，很多很多年以后，如果有人走到这里，看见这个形状，他们就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一个不够。他又刻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
他刻了骨笛。刻了一根长长的骨头上三个圆圆的孔，从孔里飞出来几条弯曲的线，代表声音。那声音在石壁上跑，从骨头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最后消失在裂缝里。
他刻了陶碗。刻了一个圆圆的口，里面有一簇尖尖的火焰。火焰下面是一个厚厚的底，底上沾满了他自己的指纹——他刻下那些指纹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因为燧烧出来的那个碗上，也有这样一层笨拙的指纹。
他刻了粟米。刻了一株从土里钻出来的苗，上面是两片嫩绿的叶子，下面是一粒小小的种子。种子的周围画了很多圆点，代表春雨。春雨落在种子上，种子裂开一道缝，从缝里钻出那株苗，苗的上方是一个分开的圈，半圈是太阳，半圈是月亮。
他把所有他记得的事情都刻上去了。芒在雪地里跪着吹骨笛的样子，燧捧着一团火站在月光下的样子，谷跪在泥土前看着那株芽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他还刻了他自己。一个很小很小的人，背对着所有看这幅岩刻的人，正用手里的石刀，往石壁上刻一条新的凹痕。
那条凹痕还没有刻完。
所以你也可以拿起石刀，接着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