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寒天
小寒那天,紫霞山上的冻雨又回来了。不是大雪时那种细如针尖的雨丝,是小寒该有的细密冰粒,一颗一颗硬邦邦地砸在瓦片上沙沙响,砸在松针上弹起来再落下,在石阶上铺了一层白花花的小冰珠子。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冰面,冰珠子被扫到石阶两侧堆成两条白线,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扫完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呵出一口白气暖手,又拎了桶草木灰撒在石阶上防滑。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拎着另一桶草木灰。他那件兔毛领棉袍外面又套了件旧蓑衣,肩头补过的地方被冰珠子砸得沙沙响。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撒灰,灰黑色的草木灰嵌进冰面的缝隙里,在小寒的冰珠子上画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平行线。沈道生搓了搓冻红的手说山西小寒前后河面全封冻了,黔西的冻雨是往骨头里钻的冷。
井边那片薄荷圃在小寒的冰粒里彻底睡着了。枯叶全落了,茎秆伏在冻土上,但根部拨开浮土看过——根茎在土下好好的,明年立春照样发新芽。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冰粒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树皮上凝了一层极薄的冰膜,月寒潭蹲下来把桃树根下的落叶又加厚了一圈——这些叶子冬天腐熟了就是明年开春的基肥。田七苗的枯叶被冰珠子打得沙沙响,但根还在土里沉着,冻土反而保住了地温。
小寒前后山道上几乎看不到挑夫了。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完全封绝,老刘封山前最后一趟上山之后,山道上再没有新的脚印。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干姜和桂皮,干姜比老姜更辣,熬出来的水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蓑衣上结了一层冰壳,解下来搁在灶房门口时冰壳咔嚓裂开,碎冰碴子落了一地。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麻绳箍住的裂缝还在渗水,但新换的麻绳在小寒的冻雨里反而收得更紧了,漏得比大雪时更慢。他靠在灶房门框上搓了搓冻红的手,说北麓那块岩石的藤蔓已重新紧过了,老松树下的石痕还在,松针盖了厚厚一层,底下的石面还是干的,雾馨焤遽擦干净的那道铃舌指向还印在石缝里,一点没偏。
月寒潭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他走到灶房角落蹲下来拨开存放种子的抽屉,把田七新种子拿出来对着灶火的光看了看——种壳灰褐色,颗颗饱满。再过不到两个月就立春了,这些种子该下地了。抽屉里还收着去年晒好的花生籽、甜瓜籽,雾馨焤遽留下的两颗白纹石子在纸包旁安静地搁着,石面上的白纹还是歪歪扭扭地指向北方。
当天下午何郎中托人捎来一封信。信是从懒板凳义诊摊子写来的,说他摊子上最近多了几个从毕节方向过来的挑夫,都说是雾府那边介绍来的——北地雾府在黔西几个驿站都贴了告示,说府上小少主路过黔西时曾在紫霞山受过道观的恩惠,以后雾府的商队经过懒板凳一律到何郎中摊子上义诊,诊金由雾府按月结算。何郎中在信末加了一句:“那个笑嘻嘻的孩子走之前把明年的诊金都预付了,说立春后要往南走,沿路按铜铃偏转的方向去找哥哥。他留了一句话给道长——灶上温的水,他明年回来喝。”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雾馨焤遽留下的两颗白纹石子放在一起。那孩子说立春去找他哥哥,现在小寒已过,再过不到一个月他就该从北地出发了。
傍晚冰粒转成了细密的冻雨,松林被冻雨打得沙沙响。月寒潭去关山门时看到石墩上空空荡荡——没有挑夫路过留下的野果或干柴,只有水壶还在冒着热气。他把空碗收进灶房洗干净放回原处,走到井边蹲下来拨开薄荷根部的浮土,根茎在冻土下好好的。窗外松针还在落,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泛着一圈暗红的光,水壶搁在灶眼上温着。又是一年小寒。
他把薄荷根重新盖好土,又往桃树根下多堆了一层腐熟的松针。田七种子在抽屉里收着,雾馨焤遽的白纹石子还指着北方。那个笑嘻嘻的孩子说立春出发去江南,明年回来喝灶上温的水。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壶嘴的热气斜斜地飘出来,和冻雨一起化成水珠滴在石阶上。明天巡山的人还会路过北麓老松树下那道石痕。又是一年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