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晦涩的吟诵声步步逼近,沙哑单调的调子反复回荡在空荡幽深的街巷中。刺骨寒息顺着破损的庙门缝隙钻涌入内,庙中气温骤然走低,阴冷渗骨。
周子凡眸光凝沉,透过斑驳开裂的木门缝隙向外窥探,压低声音沉声吩咐:“王轩,隐匿身形,切勿暴露,你是我们暗藏的后手。”
倚靠在墙角阴影里的王轩默然颔首,身形悄然后撤,彻底消融在浓稠的黑暗之中。他刻意压制呼吸,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整个人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毫无半点动静。
转瞬之间,巷口的诡异景象全然展露在众人眼前。
昏沉冷白的月色下,一列身着陈旧清朝官服的僵尸规整列队,僵硬行走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尸身皮肉灰白干瘪,毫无活人血色,双目紧闭,两颊晕染着一团暗沉青灰,脖颈、袖口处布满经年累积的霉斑,透着腐朽死气。每一具僵尸的额头都平整贴着朱红镇魂黄符,规整的朱砂符文牢牢镇压着尸体内潜藏的凶煞戾气。
队伍最前方,一名身着素色道袍、后背斜挎桃木剑的道长,手持一枚古朴铜制摄魂铃,缓步引路前行。
“叮——”
清冽绵长的铃音刺破寒凉夜风,铃声落下的刹那,所有僵尸动作整齐划一。僵直的双腿微微弯曲,笔直向前纵身蹦跳,沉重的躯体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咚响。路面轻微震颤,一众僵尸动作机械刻板,没有分毫偏差,诡异至极。
阴冷阴风卷起官服宽大的下摆,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十几具僵尸一路蹦跳前行,笔直朝着破庙方向逼近,一股浓重冰冷的尸煞寒气,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周子凡神色沉稳,抬手示意身旁众人安分蛰伏,切勿妄动。身为全队队长,交涉之事理应由他出面,随即抬步踏出庙门,主动迎向来人。
此刻赶路的四目道长,早已察觉荒庙中的异常。死寂深夜,破败荒庙竟有明火摇曳,跳动的火光在漆黑夜色中格外刺眼。他眉峰微挑,当即抬手止住动作,摇晃摄魂铃的动作骤然停歇,身后列队的僵尸瞬间定格原地,纹丝不动,宛若一尊尊冰冷的木雕。
四目道长孤身一人,缓步朝着破庙走来,恰好与迎面而出的周子凡在庙门处相逢。
夜色晦暗暗沉,二人目光相接,彼此礼貌颔首示意。
“贫道夜里押送这批‘客户’赶路,途经此地,不知荒庙之中有人,火光惊扰,若是吓到诸位,还望海涵。”四目道长嗓音略带沙哑,谈吐谦和有礼,自带老式江湖道长的古朴礼数。他素来习惯将尸身戏谑称作客户,说话间目光平淡扫过身后静止不动的僵尸队伍,神色淡然寻常。
周子凡心知肚明,道长口中的客户,便是这一众封存镇压的僵尸。他刻意收敛周身锐气,摆出一副落魄学子的姿态,语气诚恳又无奈:“道长言重,我等并无大碍。我们是省城前来考察求学的学生,半路不幸遭遇劫匪,钱财行李尽数被洗劫一空,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暂且栖身这座荒庙过夜。”
四目道长目光浅浅扫过庙内众人。一行人身着剪裁怪异的现代衣衫,与民国本地服饰格格不入,放在这座小镇之中,确实像是远道而来的省城学子,并无明显破绽。他并未过多猜忌,轻叹一声感慨道:“原来如此。世道纷乱,遭遇劫匪实属不幸。钱财皆是身外之物,能保全性命,便已是莫大万幸。不知诸位后续有何打算?”
“我们此刻也茫然无措。”周子凡故作迷茫,语气裹挟着几分窘迫,“我们甚至不清楚此地是何处,打算明日在周边打探一番,寻些零工糊口,攒够路费便返程回省城。”
四目道长闻言眸光微动,上下打量着眼前这群年轻人,随口问道:“既然这般窘迫,贫道有一事想问——你们可惧怕死人?”
周子凡神色坦荡,语气笃定干脆:“道长放心,我们皆是唯物主义学子,不信鬼神虚妄,亦不畏惧死尸骸骨。”
“哈哈哈,有趣。”四目道长低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赞许,“若是不忌讳阴秽之物,贫道倒有两处去处,可为诸位谋一条活命的出路。”
周子凡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光,心中了然,这便是切入剧情的绝佳契机。他刻意压下心底狂喜,面露真切急切之色:“当真?多谢道长提携!夜里风寒露重,道长不妨先进庙避风取暖,我们细细商议。”
四目道长幡然醒悟,转头看向身后列队伫立的僵尸,略带歉意地轻笑:“倒是贫道思虑不周,竟让这些‘客人’在外头吹风受寒。”
言罢,他抬手轻摇手中铜铃。
“叮——”
清脆铃音再度响起,一众僵尸闻声而动,依旧保持着机械的蹦跳姿态,顺着庙旁偏僻小径,缓缓行至破庙后方的空置偏院,整齐靠墙伫立,静默不动。僵尸队伍途经庙身时,刺骨的尸煞寒气顺着门缝疯狂涌入,近在咫尺的惨白面皮、僵硬躯体,看得人头皮发麻,寒意侵骨。
余倩倩本就心思细腻胆怯,先前远距离观望尚能强行镇定,此刻僵尸近身而过,阴冷死气扑面而来,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惊惧。少女下意识侧身贴近周子凡,白嫩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紧绷,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唇瓣抿得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不停颤动,视线死死低垂,不敢向外窥探分毫。胸腔中心跳剧烈轰鸣,她咬紧牙关,强忍着恐惧,没有发出一丝怯声。
周子凡清晰感受到衣袖传来的紧绷拉扯感,侧头瞥见少女细微的颤抖,心底了然。他没有多余浮夸的动作,悄悄绷紧手臂,为她提供稳固的借力支撑,另一只手轻轻落下,缓慢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压低嗓音,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温和安抚:“别怕,这些都是死物,有道长的镇魂符镇着,他们就如木头一般。放心,还有我给你的平安符,僵尸也不会伤害你的,有我们在呢。”沉稳平缓的语调自带安定人心的力量,一丝温热顺着相触的肌肤缓缓蔓延,一点点抚平了余倩倩心底翻涌的惊惧。
妥善安置好所有僵尸,四目道长折返庙中,径直走到跳动的火堆旁席地而坐。他从随身粗布包裹中取出几块硬实干涩的粗粮干粮,正准备充饥果腹,骤然察觉到几道直白的目光。
五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手中的干粮上,目光直白克制,透着难以掩饰的饥饿与渴求。
四目道长动作一顿,挑眉淡然问道:“看诸位模样,想来是还未曾进食?”
“未曾进食。”周子凡一行人齐声应答,声音整齐干脆。
“昨夜至今,我们一路颠沛流离,干粮钱财尽数被劫匪掠夺,早已腹中空空,无力果腹。”周子凡适时补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落魄。
四目道长望着一行人狼狈落魄的模样,心生恻隐,轻叹一声:“乱世相逢便是缘分,贫道便做一桩善事,结下善缘。”
他坦然拆开包裹,将为数不多的粗粮均匀拆分,逐一递到众人手中。干粮质地粗粝干涩,口感晦涩难咽,却是此刻荒庙之中最珍贵的食物。
众人接过干粮,低声道谢。趁着四目道长低头整理包裹、无暇分心的间隙,周子凡不动声色掰下一小块干粮,手腕轻扬,精准将食物丢入墙角最深的阴影之中。
暗处没有传出半点声响,仅有一丝微弱气流晃动,那块干粮便凭空消失,显然是被隐匿在此的王轩悄然收下。
做完这一切,周子凡神色如常,踱步回到火堆旁,咬下一口干涩的粗粮,随即转头看向四目道长,正色追问:“道长,方才您说可为我们介绍落脚之处,不知究竟是何处?”
四目道长随手拨弄了一下火堆,跳动的橘红火光映亮他肃穆淡然的侧脸,语气平缓开口:“此地名为任家镇。贫道有一位师兄,在此地义庄担任主事。义庄常年停放尸身,人手紧缺、杂务繁重,正缺人手打理。我可举荐你们前去,只是那里阴气郁结深重,日日与死尸为伴,若是心生畏惧,便万万不可前往。”
“我们毫无畏惧。”周子凡毫不犹豫应声,语气坚定恳切,“只要能有一处落脚之地,勉强糊口温饱,我们便已知足。”
“只是义庄场地狭小,容纳不下太多人手。”四目道长话锋一转,直言讲明限制,“我师兄那边,最多收纳三人。剩余三人,可前往镇上保安队碰碰运气。近来镇上治安混乱,保安队正在扩招人手,准入门槛不高。”
听闻此话,周子凡心底猛然一震,暗自低叹一声:天助我也。
道长给出的两处去处,恰好完美契合小队提前商议敲定的分组计划。三人入义庄、三人进保安队,无需额外调整布局,省去诸多麻烦。
周子凡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面上依旧保持感激之色,起身便要躬身下跪行礼道谢。
“不必多礼。”四目道长眼疾手快,抬手轻轻将他阻拦,神色淡然无波,“不过举手之劳。我修书一封,你们持信前往,我师兄看在我的薄面上,定然不会为难你们。”
说罢,四目道长取出黄纸与狼毫毛笔,借着昏弱的篝火微光,提笔挥墨,草草写下一封推荐信。字迹潦草却工整,简单交代了众人来历与求职缘由。
众人接连诚恳道谢。夜色愈发深沉,一行人奔波许久,早已身心俱疲。简单啃食完干粮后,众人背靠冰冷墙壁,裹紧衣衫依次躺下休整。庙内很快响起均匀平缓的呼吸声,看似所有人都已沉沉入梦。
火堆渐渐黯淡,橘红色火光持续收缩,庙内大半区域再度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四下死寂无声,唯有寒凉夜风穿堂而过,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四目道长缓缓起身,脚步轻缓无声,刻意避开熟睡的人群,悄然走到佯装沉睡的周子凡身旁。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肩膀,力道微弱隐晦。
一道极低极轻的耳语贴着耳畔悄然响起,语气暗藏凝重:“嘘,别出声,跟我出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