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初晴。
阳光终于挣脱了云层,将惨白的光洒在凉州城头。积雪在日光下缓缓融化,屋檐下的冰棱滴着水,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有百姓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贴着墙根,不敢在空旷处停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前日大战留下的痕迹。虽然尸体已经清理,血迹被新雪覆盖,但那股死亡的气息,已渗进砖缝石隙,渗进每个人的鼻腔,渗进骨髓。
节度使府书房里,充满药味。
冷锋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臂、胸前等几处敷着金创药。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正听着诸葛文的汇报。苏清雪站在他身侧,手中端着药碗,药已凉了,但她没催。
“伤亡统计出来了。”诸葛文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布满血丝,“守城将士阵亡二千一百四十一人,重伤五百零三人,轻伤不计……”
冷锋握紧了右手,指甲陷进掌心。二千一百四十一人阵亡,重伤五百零三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他们为守这座城,把命留在了这里。
“抚恤的银两,发放了么?”他问。
“已在办理。但……”诸葛文迟疑道,“府库的银子,除去军饷、抚恤,所剩无几。若北漠再来,恐难支撑。”
冷锋沉默。钱,又是钱。西凉太穷了,穷到每一场胜仗,都是用将士的血和百姓的苦换来的。而这样的仗,还远未结束。
诸葛文又道:“北漠军方面,丢下三千三百余具尸体,重伤被俘者约八百。秃发延庆的首级已用石灰腌了,准备送往长安。”
“送往长安?”冷锋皱眉。
“是刘永的意思。”诸葛文低声道,“他说此乃大功,必须上奏朝廷,为将军请封。今早派人来催了三次,说奏折已经写好,就差首级为证。”
苏清雪忍不住骂道:“刘永这老狐狸,他这一手,看似为凉州请功,实则是把将军架在火上烤。秃发延庆是北漠左贤王的长子,杀了他,等于与左贤王结下死仇。北漠必会疯狂报复。而朝中那些忌惮西凉的大臣,也会借此大作文章:‘看,冷锋擅杀北漠王子,激化边衅,其心可诛!’
冷锋叹息一声,缓缓道:“首级可以给他。但奏折怎么写,我要过目。若有半句不实,这功,不要也罢。”
“将军,”诸葛文犹豫片刻,低声道,“还有一事。今早收到兰州眼线的密报,张焕的二千兵马,昨日突然开拔,往西,去了玉门关方向。此外,刘公公说我们与秃发延庆一战,伤亡太大,城中守军不足,怕北漠派大军趁机来攻,凉州城需增兵固守,他已派人去兰州,命张焕率五千兵马速来凉州,协防城池。”
冷锋骤然起身,脸色大变,嘎声道:“刘永这是趁机调张焕大军入城,掌控凉州,除掉我们………”
诸葛文忙道:“我们知道他的心思,所以杨将军下令,让苏姑娘派出十余名神鹰卫,沿途多方拦截刘永派去传令的人,必要时杀之。另外,又派赵冲将军快马加鞭赶去兰州面见张焕,传西凉节度使将令,命张焕不得出兵。我想张焕在衡量轻重之下,不会轻易带兵前来的。这两天因将军在疗伤,恐扰静养,故未及时禀报,我等先行商定处置了。”
冷锋听罢,嘘了口气,缓缓坐下,道:“你们做得对,必须要拦下张焕,不能让他带兵进城。”
他眼神一凝,道:“然而他又派兵去玉门关?他想做什么?”
“不知。”诸葛文忧虑之色溢于言表,“但玉门关只有朔风营一千守军,若张焕真有三心二意,恐怕……”
“杨老将军呢?”冷锋急问。
“杨将军在巡营。他已令孙烈带一千人赶去,今早出发的。”他沉吟着说道,“玉门关是西凉通往西域的门户,拿下它,就等于掐断了西凉的商路,断了咱们的财源。我想张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嘿,既要张焕带兵来入驻凉州城,又要他分兵去玉门关断我们的财源,这好算计啊!好个刘永。”
冷锋沉默半晌,缓缓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划过凉州、肃州、玉门关,最后停在兰州。
“刘永在凉州动不了我,就动玉门关。张焕拿下关城,以此为据点,进可威胁凉州侧翼,退可卡住商路。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粮饷断绝,不战自溃。”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这一手,比北漠的刀,更毒。”
他又指向舆图上另一处关隘,道:“阳关是第二道门户,也不能有失。告诉杨老将军,叫他派人再带一千人去阳关,若张焕敢动,就断了兰州通往西域的所有商队。要死,大家一起死。”
“是!”诸葛文忙转身出去。
“刘永那边怎么样?”冷锋问苏清雪。
“很安静。”苏清雪道,“自那日秃发延庆战死、北漠溃败之后,监军行辕大门紧闭,羽林卫加强了戒备,但无生人进出。”
冷锋眼中寒光一闪:“他是在等张焕的兵马……也在等长安的旨意,等……咱们最虚弱的时候。”
“将军是说……”
“这一仗,咱们赢了,但伤亡也大。”冷锋缓缓道,“两千多阵亡,五百多重伤,抚恤、善后,还要补充兵员,这得花费一大笔钱。若北漠左贤王豁出一切,再遣大军强攻,咱们恐难守住。刘永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等咱们和北漠拼到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收拾残局。”
苏清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去杀了他!”
“杀他容易,善后难。”冷锋摇头,“他是监军,是钦差,杀了他,就是公然造反。届时不止朝廷,天下藩镇都会视西凉为叛逆,群起攻之。咱们……担不起这个罪名。”
“那难道就任他算计?”
“自然不能。”冷锋右手在案上轻轻敲击,“他不仁,我不义。我不杀他,但可以把他请出凉州。”他叹息一声,道:“我本想与他虚与委蛇,让他在凉州多留些时日。然眼下各方势力咄咄逼人,外患日亟,再留他在城里暗中使坏,多方掣肘,实在让我没有精力去跟他玩花招,倒不如直截了当,将其逐出,以省麻烦。”
苏清雪道:“这样一来,就彻底跟朝廷决裂了,你会被骂为谋反。”
冷锋苦笑道:“决裂是早晚的事。骂名亦难避免。”
苏清雪沉默半晌,点头道:“不伤他,不杀他。他从哪里来,就送他回哪里去,这样也好。”
冷锋道:“传令给杨叔,从今日起,全城戒严,四门只开一门,许进不许出。军中大张旗鼓多设灵堂,多做法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让杨叔暗中抽调一千铁衣营精锐,藏到城南的废弃盐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面。”
苏清雪道:“这是为什么?”
冷锋道:”现在形势复杂,必须多方考虑。在外设下一支伏兵,以应不时之需。兰州的张焕需防备,而陇佑的郭义更是个老狐狸,难保他不会趁机而动,更是不得不防。”
苏清雪缓缓点头,但眼中仍有忧色:“只是,若张焕真带兵来,兰州军五千人,加上刘永的羽林卫和鬼影门,咱们……”
“兰州军不足虑。”冷锋淡淡道,“张焕此人,志大才疏,贪生怕死。他若真敢来,我自有办法对付。再说,你派了神鹰卫截杀刘永的传令信使,赵冲又亲自赴兰州劝说,兰州兵多半是来不了的。陇佑的郭义可比张焕难对付,我最担心他。而刘永身边的鬼影门杀手,还有可能隐藏在暗处的血神宗余孽,也是心腹大患。”
提及血神宗,苏清雪眼神一凝:“那日大战,我感应到至少有三位血神宗高手在附近窥视,但始终未现身。这些人潜伏在侧,必有所图。”
“图什么?”冷锋问。
“血。”苏清雪缓缓吐出一个字,“血神宗练功,需饮人血,尤其是练武之人的血。战场之上,尸山血海,正是他们修炼魔功的大好时机。我怀疑,那日秃发延庆施展‘血神魔相’,不只是为杀敌,更是要收集战场血气,供养暗处的同党。”
冷锋心头一凛。若真如此,那血神宗所图,恐怕不止是凉州,更是这场战争中无穷无尽的鲜血。他们才是真正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北漠、朝廷,或许都只是他们利用的棋子。
“能找出他们么?”他问。
苏清雪摇头:“血神宗擅长隐匿,功法诡异,若非主动现身,极难察觉。我已派出神鹰卫暗中查探,但至今没有一点线索。”
冷锋沉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个刘永已够麻烦,再加上神出鬼没的血神宗,还有虎视眈眈的北漠、居心叵测的朝廷……西凉,真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窗外传来钟声,是城西寺庙在超度亡魂。梵音隐隐,在雪后的晴空中飘荡,悲悯,苍凉。
“你的伤,”苏清雪声音很轻,“需要静养。这些事,暂时可以让几位将军和诸葛先生他们去操心。”
“静养?”冷锋笑了,笑容有些苦涩,“秃发延庆虽然厉害,但他对我的伤害,还没大到我需要静养的地步。如今刘永、张焕、北漠、血神宗、魏甫林……他们都想要我的命,想要西凉的命,一个都不好应付……”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忽然道:“若有一日,西凉真的守不住了,你会怎么做?”
苏清雪看着他,缓缓道:“你在哪,我在哪。你守城,我守你。你若战死,我替你收尸,然后……杀光仇人,再下去陪你。”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冷锋看着她,看着她清冷的眼眸,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愧疚,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不会死。”他缓缓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也不会。咱们都要活着,看西凉的天重新蓝起来,看这片土地重新长出庄稼,看百姓能笑着过日子,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苏清雪微微动容,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药凉了,我去热热。”
她端起药碗,转身出了书房。
冷锋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渐融的积雪,望着远处祁连山沉默的轮廓,缓缓握紧了拳头。
路还很长,很难。但既然选了,就只能走下去。
走到头,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他已不在乎了。
他在乎的,是身后这座城,是城中这些人,是那个说要陪他走到底的白衣女子。